司凜點頭,視線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想來是一夜未眠,既盼著訊息,又怕驚動府裡人。他側身讓出位置:“可以走了?”
“嗯。大人的傷?”蘇圓圓拎起包袱,心疼地撫上他額角的傷。
司凜抬手,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道:“沒事了,已經結痂了。”
蘇圓圓又回頭看了眼那封信,終究是沒再說什麼,跟著他往窗邊挪去。外間的青禾仍在熟睡,呼吸均勻,想來是不知自家小姐今夜便要遠行了。
兩人翻出去時,孫浩在牆下已凍得直跺腳,見他們出來,忙不迭地迎上來:“可算好了!周主簿那邊怕是已經在等了!”
蘇圓圓對著他頷首示意,三人沒再多言,藉著夜色掩護,快步往馬車停靠的巷口走去。
夜風卷著寒氣掠過巷口,孫浩搓著凍得發紅的手,見兩人先後翻牆過來,司凜還貼心地接著蘇圓圓,忍不住打趣道:“您二位這陣仗,倒像是……像是私奔似的。”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偷偷瞟了眼司凜,見他臉色未變,纔敢鬆口氣。
司凜腳步沒停,隻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再多說一句,冀州的賬冊便歸你一人看。”
孫浩立馬噤聲,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蘇圓圓卻被這話鬧得臉頰發燙,垂眸盯著腳下的石板路,耳根也悄悄紅了。
她攥緊包袱帶,聽見身旁的司凜忽然輕咳一聲,聲音裡竟沒了往日的冷硬:“趕路吧,別誤了時辰。”
孫浩愣了愣,沒料到大人竟沒動氣,反倒像預設了般,忍不住又多看了蘇圓圓兩眼,見她低著頭,嘴角似有若無地翹著,頓時瞭然,嘿嘿笑了兩聲,快步跑到前麵去牽馬。
馬車軲轆碾過路麵,蘇圓圓掀起車簾一角,見司凜騎馬走在旁邊,玄色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似有所覺,側頭望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車廂裡的暖意彷彿濃了些,蘇圓圓攏了攏披風,忽然覺得孫浩那句渾話,竟讓這寅時的寒夜,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卯時正刻,晨霧正當濃時,馬車穩穩停在周府門前。周姝雪已經立在門內,身上揹著個素布包袱,見了他們便快步迎上來:“司中丞,孫主事,蘇都事。”
司凜勒住馬韁,微微頷首。
蘇圓圓從車廂裡探身出來,幫著掀開車簾:“快上來吧,外麵冷。”
周姝雪利落地跳上馬車,將包袱往角落一放,剛坐穩就見蘇圓圓臉頰微紅,司凜站在車下正理著韁繩,像是在掩飾什麼。她心裏透亮,卻隻笑著從包袱裡摸出個油紙包:“我娘烙的芝麻餅,還熱乎著,墊墊肚子吧。”
孫浩在前麵趕著車,聞言回頭喊:“周主簿可別忘了我那份!”
“少不了您的。”周姝雪揚聲應著,將餅遞了兩塊給蘇圓圓,又朝車外的司凜遞了塊,“中丞大人也嘗嘗?”
司凜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餅皮,看了眼車廂裡低頭咬餅的蘇圓圓,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馬車軲轆聲碾過晨露,朝著城外去了。薄霧中,周府的門漸漸縮成一點,蘇圓圓望著窗外,忽然覺得這一路,或許比想像中更暖些。
連日趕路,官道平坦,倒也順遂。白日裏孫浩趕著車哼些俚曲,車廂裡蘇圓圓與周姝雪整理一下冀州倉的卷宗和賬目,偶爾因某個數字爭執兩句,司凜便在旁靜靜聽著,等她們卡住了才插句嘴,總能點醒關鍵。
每過城鎮,就會停下來添置乾糧,周姝雪細心,總記得買些傷葯和驅蟲的草藥,用布包好收在包袱裡。
第四日午後,剛過一座山坳,已經是冀州府的地界。前方官道被塌下來的泥石堵得嚴實,幾個驛卒正揮著鋤頭清理,卻也隻是杯水車薪。“這得清到後半夜去。”孫浩勒住馬,看著那堆亂石直皺眉。
司凜望了眼天色,道:“那我們就繞小路。”
那小路比官道窄了一半,坑窪不平,馬車顛簸得厲害,賬冊在木箱裏“哐當”作響。蘇圓圓扶著箱角,看著窗外掠過的密林,心裏隱隱有些發緊。等終於駛出林地,才放心了些。
纔出了林子不久,霧氣逐漸漫過來。馬車走過濕滑石子路,前麵突然見了一座黑影,若隱若現。
孫浩拿著塊羊皮畫的地圖,指著一處道:“前頭應該就到驛站了。”
孫浩繼續趕車往前走,簷角歪挑兩盞燈籠,糊紙早被剝蝕,隻剩竹子框架,在風裏打轉。
門楣木匾刻“騰水驛”,漆皮剝落,有嚴重的斑駁痕跡。
司凜勒住馬,停在那打量這個看似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的驛館。
孫浩夜探頭,隻見驛站牆皮大片剝落,窗欞歪掛,窗戶紙夜破了許多洞。
“這地方……能住?”大抵是這驛站太過於破舊,又是這晚上,周姝雪的聲音有些發顫。
孫浩推開門時,木門軸發出“咿呀”的哀鳴,驚得樑上積灰簌簌落下。他捂著口鼻後退半步:“大人,這地方……能住嗎?”
司凜沒應聲,目光掃過大堂。桌椅雖蒙塵,卻擺得一絲不苟,甚至每張椅子都對著桌子中央。他走到登記冊前,指尖輕輕碰了下“王耀”二字。
“西廂房在哪?”司凜忽然開口,聲音在空蕩的大堂裡盪出迴音。
蘇圓圓正盯著那壺綠黴水出神,聞言回過神:“登記冊上寫著西廂房,或許……”她話沒說完,就見周姝雪指著大堂角落的樓梯,那裏懸著盞油燈,燈芯竟是亮著的,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裏明明滅滅。
“這燈……”周姝雪聲音發顫,“誰點的?”
孫浩倒是冷不丁開口高聲喚道:“驛丞何在?”
沒有回應,他又大聲叫了一句:“驛丞何在?”
除了迴音,沒有回應。
司凜拾級而上,二樓走廊瀰漫著股潮濕的黴味。西廂房的門虛掩著,司凜推開門,裏麵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硯台,旁邊攤開的紙頁上,胡亂寫著些數字分別是五百五十,六百二十,和五百八十,正好是賬冊上報銷的三筆糧倉加固的費用。字跡與賬冊中王耀報銷的文書筆記分毫不差。
“他是不是剛才還在這?”蘇圓圓湊過去看,忽然指著紙頁道,“我查出的那三筆款項,不就剛好是五百五十兩、六百二十兩、五百八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