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砰”的一聲撞上,蘇父手裏的煙袋鍋重重磕在門閂上,火星濺出來,燙得他猛地鬆手。
“跪下!”
蘇圓圓嚇了一跳,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冰涼的雪地裡。堂屋的燈籠照過來,映著父親漲紅的臉,他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憋了滿肚子的火氣,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我讓你在禦史台當差,是讓你正經做事,不是讓你跟人拉拉扯扯!”他抓起門後的掃帚,指著院門口的方向,手都在抖,“司凜是什麼人?那是權臣,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大半夜跟他在外麵鬼混,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蘇圓圓低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爹,我們沒……”
“沒什麼?”蘇父打斷她,掃帚柄重重砸在旁邊的石桌上,震得碗碟叮噹作響,“我親眼看見他拉著你的手!除夕夜裏,不在家裏守歲,跟個男人在外麵待到這時候,你對得起誰?!”
他越說越氣,想起前幾日街坊偷偷議論的話,想起司凜年紀輕輕就已是二品大員,這得是多麼深的心機和手段,他隻覺得一陣心慌。
女兒在他眼裏還是那個跟著他學算賬的小丫頭,怎麼忽然就跟那樣的人物扯上了關係?
“我早就說過,禦史台不是你待的地方!那些官場上的人,心思深似海,你玩得過誰?我原本支援你去考女官,隻覺得讓你去算算賬,抄抄書,倒也還好。”他喘著粗氣,聲音裏帶了點哽咽,“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不求你大富大貴,隻求你平平安安……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對得起你娘?”
蘇圓圓知道她爹怕的是什麼,隻默默流淚,沒有說話。
蘇父冷笑一聲,蹲下身看著她,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他無牽無掛,可你不一樣!你有這個家,有我!現在他毀的是你的名聲,是我們蘇家的臉麵!臉麵是小,性命事大。禦史台那一幫言官,天天不是彈劾這個就是奏報那個,他們抓人家的錯兒,他們自己若是被人抓了錯處,那還不被群起而攻之?”
他別過臉,狠狠吸了口涼氣,把到了嘴邊的狠話嚥了回去,最終又開口道:“今晚你就在柴房待著,好好反省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柴房的門被鎖上,她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窗外的爆竹聲不知何時停了,隻剩下風雪嗚咽的聲音。
大年初一的寅時三刻,天還沒亮透,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青禾探進頭來,手裏捧著疊好的官袍,眼圈紅紅的:“小姐,快醒醒,再不走就趕不上朝拜了。”
蘇圓圓從冰冷的草堆上坐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喉嚨又乾又疼,頭也昏沉沉的。昨夜在柴房凍了半宿,寒氣早鑽進了骨頭縫裏。
她藉著青禾遞來的燈籠光,哆哆嗦嗦換上官袍,指尖碰著冰涼的緞麵,止不住地發顫。
“我爹……”她啞聲問。
“老爺在堂屋打盹呢,我偷偷拿了鑰匙。”青禾又把參片塞到她嘴巴裡,“小姐快含著,回來了才能吃東西呢,路上當心些。”
蘇圓圓含住參片往外走,路過堂屋時,看見父親歪在太師椅上,鬢角的白髮沾著霜似的,眼角還凝著些紅。她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沒敢出聲,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宮裏的朝拜儀式莊嚴肅穆,鐘鼓聲在大殿前回蕩。蘇圓圓官位低,站在禦史台的女官佇列靠後的位置,隻覺得頭暈得厲害,眼前的明黃色龍椅漸漸模糊,耳邊的贊禮聲也像隔了層水。她死死掐著掌心,想逼自己清醒,可身子卻越來越沉,像是灌了鉛。
“咚——”
她失去意識前,隻聽見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呼。
“反了反了!”劉姑姑尖利的聲音刺破肅穆的鐘鼓聲,她快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睨著地上人事不省的蘇圓圓,眼神裡的嫌惡幾乎要溢位來,“大過年的在禦前暈過去,是咒陛下還是咒這江山?!”
周圍的女官們大氣不敢出,幾個想上前攙扶的,都被劉姑姑帶來的小太監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殿上傳來女皇的問詢聲,劉姑姑朝陛下一拜,道:“此等不知規矩的東西,不必汙了陛下的眼,拖下去好好‘照看’!”
兩個膀大腰圓的太監立刻上前,像拎小雞似的架起蘇圓圓的胳膊。她的官袍下擺拖在地上,沾了層薄灰,鬢邊那支白玉簪歪斜著,眼看就要掉下來。
“慢著——”
周姝雪忍不住往前一步,剛要說話,就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住。她回頭,看見同僚沖她拚命搖頭,眼神示意她,顯然是陛下默許了劉姑姑的做法。
周姝雪的手攥得發白,終究還是沒敢再出聲。
蘇圓圓就這麼被半拖半拽著,從莊嚴肅穆的丹陛下離開,一路穿過冰冷的宮道。
寒風灌進她敞開的衣襟,她卻毫無知覺,隻在顛簸中偶爾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劉姑姑跟在後麵,看著她狼狽的模樣,低聲對身邊的小太監道:“扔去西邊那間廢棄的暖閣,別讓她死了,也別讓她太舒坦。等朝拜結束,自有好戲等著她。”
小太監諂媚地應著,架著蘇圓圓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朝拜散後,女皇回到禦書房,剛卸下冕旒,便對侍立一旁的內侍道:“瑾之,去看看,那個暈倒的女官,如何了。”
劉公公在宮中多年,向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馬上便回話:“回陛下,蘇都事被劉姑姑帶走了,奴才注意到向是往西邊去,那邊有間暖閣閑置著呢。”
女皇握著硃筆的手頓了頓,又問道:“蘇都事?就是那個司凜總護著那個?”
劉公公頓了半天,沒有回“事”,反而斟酌道:“的確是有些謠言……”
女皇冷哼了一聲:“你倒是慣有的周全。”
劉公公知道女皇這是動了怒,趕緊跪下來:“回陛下,奴才人在宮裏,那些宮外的事,的確隻是有所耳聞,沒個準信的東西,奴才哪裏敢來叨擾陛下!”
“好了,傳朕的口諭吧,”女皇沉吟片刻,緩緩道,“蘇圓圓禦前失儀,藐視朝規,著令杖二十,罰俸半年,即刻執行。執行完了,讓司凜親自來領人,還要告訴他,這是朕的意思。”
劉公公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道:“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