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城,馬車直奔冀州府衙所在的正街。司凜幾人下車時,周姝雪乘坐的大車還未到,顯然是這條近路起了作用。
孫浩望著眼前威嚴的府衙大門,低聲道:“大人,咱們到了。”
司凜抬頭,目光落在“冀州府衙”的牌匾上。
虛報的修繕銀、驛站的命案、失蹤的縣令……所有的線索,都該在這裏交匯了。
司凜收回目光,轉身往街角的茶館走,對孫浩道:“府衙那邊不急著去,先等周主簿到了再說。你去南城門那邊迎一迎,免得她找錯地方。”
孫浩應聲:“是,屬下這就去。”
待孫浩走遠,司凜才對蘇圓圓道:“咱們去市集看看。冀州倉的修繕賬目做得花哨,但木料磚瓦的市價騙不了人,摸清了市價,賬上的虛頭一眼就能看出來。”
蘇圓圓點頭應下,跟著他往城西走。
安平郡比中丘縣繁華得多,沿街商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兩人換上了一身半舊的綢緞衣裳,看著像個尋常的行商,在木料鋪、磚瓦坊前慢悠悠地轉著。
“掌櫃的,這鬆木怎麼賣?”司凜指著堆在門口的木料問。
掌櫃的是個圓臉漢子,見他們不像急著買的,倒也耐心:“上好的鬆木,一尺紋銀二錢五。若是要得多,能再讓些。”
“那青磚呢?”蘇圓圓在一旁搭話,拿起一塊掂了掂,“結實嗎?”
“姑娘放心,這是官窯出的磚,蓋糧倉都用這個,一尺見方的,三文錢一塊。”
兩人邊走邊問,將楠木、石灰、鐵釘的價格一一記在心裏。轉到一家老字號木坊時,司凜瞥見後院堆著幾捆做過記號的木料,便多問了句:“掌櫃的,去年秋天是不是有官家人來採買過木料?量還不小。”
掌櫃的臉色微變,含糊道:“官家事多,記不清了……”
司凜沒再追問,付了些定金說“晚點派人來挑”,便帶著蘇圓圓離開。
剛走出沒幾步,就見孫浩帶著周姝雪快步走來,周姝雪臉上帶著些疲憊,見了他們忙道:“路上倒沒出事,就是在城門口多等了會兒。”
“沒出事就好。”司凜點頭,“市集轉得差不多了,回客棧細說。”
四人往客棧走,孫浩低聲道:“方纔在城門聽兵卒閑聊,說州牧大人這幾日病了,府衙的事都交給通判打理。”
“病了?”司凜表情有些微妙,“倒是巧。”
蘇圓圓將記著價格的本子遞過來:“按市價算,賬上的修繕銀至少多報了六成。”
司凜接過紙條,打量蘇圓圓記錄下來的單價:“虛報的銀子,總要有去處。明日我去府衙,先會會這位通判。”
夜涼如水,蘇圓圓輾轉難眠,想著白日裏司凜肩頭的傷在顛簸中隱隱作痛,終究還是披了外衣起身,想著為他換藥。
她輕手輕腳走到司凜房外,卻見窗紙上映不出人影。正疑惑間,門扉虛掩著,風一吹便晃出條縫隙。蘇圓圓猶豫片刻,推門想看看是否留了燈。卻在他床榻的枕頭下麵發現了一封信函。
她一時好奇,伸手去拿,見信函已經被開啟過了。她鬼使神差地開啟,隻見將冀州倉多年的虛報賬目記得清清楚楚:正和三十二年秋,鬆木虛報紋銀三百兩;八年冬,磚瓦摻假多支五百兩;九年春,以“加固倉基”為名,冒領五百兩……每一筆都標註著流向,小半入了通判私囊,大半則記著“待送京中”。數字之巨大,讓蘇圓圓吃了一驚。這裏不止是修繕倉庫虛報的那一兩千兩!
最末一行字:“二月初三,備足紋銀兩萬,送戶部李尚書府。”
李嵩!
她突然想起白日裏司凜說“虛報的銀子,總要有去處”時那沉凝的目光,想起檔案室裡王耀被墨點掩蓋的批註,想起順安營造賬冊上那些指向通判的模糊記錄。原來司凜早已摸到了更深的脈絡,這封密信,分明是他暗中查得的鐵證。
可他為何不說?為何不寫摺子直接呈報陛下?還讓她天天在這裏查賬冊。
蘇圓圓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輕響。她慌忙將密信折回原樣,按原來的位置放好,快步躲到門後。
門被推開,司凜帶著一身夜露走進來,肩上的傷似乎又牽扯到了,他抬手按了按,眉頭微蹙。待他轉身要點燈時,蘇圓圓從門後走出,聲音帶著些微不易察的顫抖:“大人,我……”
司凜見是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深夜不睡,怎麼過來了?”
“我想著,傷葯或許該換了。”蘇圓圓不敢與他對視,“沒打擾大人吧?”
司凜看著她的眼睛,道“無妨,剛在外頭轉了轉。葯放下吧,我稍後用。”
蘇圓圓點頭應下,轉身時腳步有些亂。
蘇圓圓走後不久,孫浩也來了。他提醒到:“大人,方纔蘇姑娘走得慌張。我總覺得,留著她……會不會是個隱患?”
司凜抬手按住肩頭傷處,指尖沾了點血珠,聲音沉得像夜潭:“她不會告發的。”
“可萬一?”
“沒有萬一。”司凜打斷他,目光望向蘇圓圓離去的方向,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那封密信,是我故意放在枕頭下的。”
孫浩一愣:“您……故意讓她看?”
“嗯。”司凜頷首,自信地說道,“她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陷入險境。再者,虛報的巨額銀兩流向京中重臣,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此刻直接呈遞摺子,陛下多疑,未必會全然信我,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李嵩等人狗急跳牆。”
他頓了頓,又道:“我需要時間。這冀州倉的銀子,大半都要送進京中,二月初三便是期限。你儘快帶著埋伏在冀州的兄弟,將這筆贓銀悄悄換出來。換上咱們那批銀子,李嵩收到銀兩即便發現缺斤少兩,也不敢深究。如今,咱們正缺軍餉糧草。”
“可蘇姑娘她……”孫浩仍有顧慮。
司凜眼中閃過一抹柔色,篤定道:“我賭她不會。她查賬多日,早已察覺其中貓膩,與其讓她蒙在鼓裏,不如讓她看清全貌。她聰慧過人,往後說不定還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轉身往屋內走,肩頭的傷痛似已麻木,“至於能不能留,不是我決定,是她自己的選擇。”
孫浩望著他的背影,終是嘆了口氣,拱手應道:“屬下明白了,這就去安排人手,緊盯李尚書那邊的動靜,確保贓銀置換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