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奎的聲音帶著難掩的惶恐,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卻依舊老老實實回答:“回大人,仵作驗明,三具屍骨裡,那具成年男骨正是前騰水驛驛丞趙德發。至於那孩子……”他嚥了口唾沫,“縣裏學堂的先生說,趙德發有個孫子叫趙小柱,那年剛十二,本是學堂裡的學生,突然就不來上學了。當時以為孩子被他遠房親戚接走了,算是報了個失蹤,沒人細究。”
“沒人細究?”司凜眉峰微挑,語氣裏帶了幾分冷意,“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沒了,縣衙就這般輕飄飄地過了?”
“是、是下官失職!”劉奎連忙躬身,“那時李縣令說騰水驛偏僻,民風粗野,孩子跑丟也是常事,讓先記著,等有訊息再查……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更奇怪的是,沒過幾天,趙德發自己也不見了。上報說‘可能是回了老家’,同樣沒查。”總之都推到縣令頭上,總沒錯。
孫浩在一旁介麵:“所以這祖孫倆,其實是跟王倉監一起被滅口了?”
“多半是這樣。”劉奎點頭,臉色發白,“王倉監從冀州倉告老後,沒回原籍,反而躲去騰水驛,想來是怕被人找到。或許是偏巧被趙德發祖孫撞見了他被追殺的場麵,或是知道了他藏著的秘密……那些人滅口王倉監後,自然不能留活口。”
司凜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目光沉沉:“那騰水驛後來為何荒了?”
“鬧鬼。”劉奎苦笑一聲,“趙德發失蹤後,驛站裡新派去的人總說夜裏聽見孩子哭,還說看到過穿黑衣的人影在柴房附近晃。新來的驛丞和雜役嚇得跑了好幾個,再後來就沒人敢去了。李縣令說‘晦氣’,派新驛丞的事也就擱下了,漸漸成了空驛。”
“好一個‘鬧鬼’。”司凜冷笑,“怕是殺人兇手故意放出的風聲,好讓那地方徹底沒人敢去,好掩蓋柴房地下的屍骨吧。”
劉奎連連稱是:“大人說得是!那些人心思太毒了,連孩子都不放過!”
司凜目光掃過案上放著的那些案卷,忽然開口:“驛站的命案,就交由劉縣丞全權查辦。”
劉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躬身:“下官遵命!定當全力以赴,查明真相,給死者一個交代!”
“不必急著表決心。”司凜打斷他,語氣平淡,“你隻需按律辦事,將涉案人等緝拿歸案,卷宗日後呈交刑部便可。”
他話鋒轉向此行的初衷,又繼續道:“我等前來,原是為覈查冀州倉虛報的修繕銀兩,命案雖是意外牽扯,卻也不能因此耽擱了正事。”
孫浩在一旁附和:“大人說得是,虛報修繕銀纔是重罪,牽涉甚廣,確實不能拖延。”
司凜看向劉奎:“你今夜安排妥當,明早卯時三刻,備好馬車,我們要啟程前往安平郡。”
“安平?”劉奎有些詫異,隨即明白過來。那裏正是冀州府治所,冀州倉的中樞便在那裏。他忙應道:“是!下官這就去安排馬車,定不耽誤大人行程!”
司凜頷首,沒再多言。虛報的銀子流向何處,與驛站命案是否有關聯,或許到了安平郡,便能找到答案。
劉奎見他陷入沉思,識趣地退了出去,心裏卻鬆了口氣。將命案攬過來,既是責任,也是機會,辦好此案,更能在司凜麵前攢些分量,離那個縣令之位,便又近了一步。
劉奎退下後,司凜立刻對孫浩使了個眼色:“去備一輛最普通的青布小馬車,找個不起眼的老車夫,走西邊那條近路,明日卯時在北門外的老槐樹下等著。”
孫浩心領神會:“大人是想……”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司凜指著地圖上標註的小路,“他們既然能在驛站動手,難保不會在官道上設伏。那輛大車就讓衙役們趕著走官道,咱們乘小馬車繞路,天亮前務必趕到安平郡。”
孫浩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回來複命,說已按吩咐安排妥當,連馬車的車輪都有些磨損,看著像是跑慣了鄉路的舊車。
次日天未亮,縣衙外便停著一輛裝飾樸素的雙馬大車,劉奎親自候在車旁,見司凜幾人出來,忙上前笑道:“大人,馬車備好了,都是挑的腳力好的馬,保管一路平穩。”
司凜淡淡點頭,讓兩名衙役帶著周姝雪,劉縣丞還派了丫鬟陪同坐上大車。賬冊沒在周姝雪車上,她即使遇到刺客,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司凜囑咐道:“你們按原定路線走,到了安平郡的驛站等我們。”又對劉奎道,“這裏的事,就勞煩縣丞了。”
劉奎連忙應承,看著大車緩緩駛上官道,才躬身退下。
而此時,司凜、孫浩與蘇圓圓已藉著晨霧的掩護,繞到北門外。老槐樹下,一輛青布小馬車靜靜候著,車夫裹著舊棉襖,見他們過來,隻悶聲問了句:“走嗎?”
“走。”司凜率先上車,蘇圓圓緊隨其後,孫浩則坐在車夫旁,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馬車駛進西邊的小路,路麵雖顛簸,卻異常僻靜,隻有車輪碾過枯枝的輕響。蘇圓圓撩開布簾一角,見外麵是連綿的矮山與林地,晨霧在樹間繚繞,根本看不出曾經有人經過的痕跡。
“這條路人煙稀少,據說還是早年獵戶踩出來的,比官道近了不少。”孫浩回頭道,“車夫說,隻要過了前麵那道山樑,就能看到安平郡的城牆了。”
司凜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肩頭的傷在顛簸中隱隱作痛也隻微微蹙眉,沒哼一聲。
蘇圓圓見狀,從包袱裡取出乾淨的布條:“要不……再上些金創葯?”
司凜見她眼裏滿是關切,隻道:“不用了,到了再說吧。”司凜低聲道。
蘇圓圓臉頰微紅,剛要說話,就聽孫浩在前頭喊:“大人,快看,前麵就是安平郡了!”
撩簾望去,晨霧中果然露出一段青灰色的城牆,城樓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馬車加快速度,不多時便繞到南門,守城的兵卒見是輛普通鄉車,隻隨意盤問了兩句便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