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來,向守衛的衙役問道:“剛……剛剛是什麼聲音?”
“司中丞在問話罷了。”回答她的卻是一個女聲。
門口的衙役討好般迎了過去:“溫大人,今日怎麼有空回咱們禦史台來了。”
女子溫柔的笑著,從身後侍女接過一個精美的食盒,遞給那衙役,道:“陛下今兒賞的,你拿去分了,讓大家都嘗一嚐鮮。”
隻見個穿緋色官袍的女子站在不遠處,烏髮鬆鬆挽著個朝雲髻,簪著幾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說話的動作,步搖上的珍珠輕輕晃動,映得那張鵝蛋臉越發瑩潤。她身姿高挑,官袍穿在身上不見半分英氣,反倒襯得舉止嫻雅,舉手投足間都是世家貴女的從容氣度。
衙役們歡天喜地地接了食盒,連聲道謝。蘇圓圓看著她身上的緋色官袍,心裡暗暗吃驚——殿中侍禦史的品級,竟比自己高出整整四階。
“這位是?”溫大人的目光落在蘇圓圓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卻無半分輕視。
“回溫大人,這是剛從戶部借調來的蘇書算。”衙役連忙介紹。
女子笑意更深了些,主動朝蘇圓圓頷首:“我叫溫清晏,也是禦史台的,管著宮裡的監察事,尚食、尚衣那些局,還有禦膳房,都歸我查。妹妹初來乍到?”
蘇圓圓連忙行禮:“下官蘇圓圓,見過溫大人。”原來這位就是傳聞中那位以女子之身躋身殿中侍禦史的高門貴女,聽說她是溫禦史的孫女,從小就十分受疼愛。她自小通讀律例,女皇還是太後之時,就跟在她身邊伺候。女皇登基以後,更是指定她入宮監察,是第一批正式的女官,三年來從冇出過半點差錯。
溫清宴扶了她一把,道:“不必多禮。看妹妹臉色發白,是嚇到了?”
蘇圓圓臉上一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實在不知該如何說起。
溫清晏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輕聲道:“剛那聲音,是司中丞審案的法子。他性子急,遇著嘴硬的,難免用些特彆的手段。妹妹多待幾日就習慣了,禦史台查的案子,不少都是些位高權重的人,多半沾著血腥,乾淨不了。”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天氣,可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卻藏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
說完,她又對衙役吩咐了幾句宮裡的事,轉身準備離開,走前還不忘對蘇圓圓溫聲道:“若有難處,可來殿中侍禦史的值房找我。”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那抹緋色像朵盛開的海棠,沖淡了刑房外的戾氣。蘇圓圓站在原地,心裡五味雜陳。這位溫大人,同樣是女子,同樣在禦史台,卻能在這裡活得這般從容。
或許她說得對,想在這地方站穩腳跟,光靠怕冇用,得學著習慣,甚至……學著麵對。
隻是那刑房裡的慘叫聲,像根刺,紮在她心上,拔不掉了。她想起上一世時,司凜不知何時升任了司隸校尉,直屬於女皇領導,女皇甚至都冇有公開他的身份。其所監察的對象無尊卑之分,連宗室、王爺、公主都在其中,權利很大,更可怕的是,他手底下的爪牙,可能是你身邊的路人,也可能是你的摯友,你但凡有一句話說得不好,輕則審問一番,重則治罪流放,甚至死。女皇的耳目遍佈朝堂,你卻無從知曉他們是誰,朝中幾乎是人人自危,不敢有任何逾矩之語,就連朝臣們的聚會,都少了許多。
更讓她無法理解的是,溫清晏的爹爹,纔是禦史大夫,他纔是禦史台真正的話事人,卻由得司凜胡來。那是一位頭髮花白、留著山羊鬍的老人,素來是出了名的和藹,上輩子她就見過。
有一次她去送卷宗,不過是不小心打翻了硯台,老人還笑著說“無妨,墨灑了再研便是”,連句重話都冇有。這般溫和的長者治下,怎麼會有如此可怖的景象?
鬼使神差地,她起身往那聲音來源走去。轉過迴廊,一道半掩的門後,景象讓她渾身血液凍結。
司凜坐在陰影裡,指尖轉著枚玉扳指,麵前的刑架上綁著個官員,正是與王顯交好的戶部主事。那主事的左手被鐵鉗夾得變形,指骨碎裂的聲音隔著門板都能聽見,右手卻被反剪在身後,手腕處纏著浸血的麻布,隱約能看見露出的白骨。更駭人的是他的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斷口處用燒紅的烙鐵燙過,焦糊的氣味混著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
“說不說?”司凜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批鹽引,是誰讓你動的手腳?”
主事疼得渾身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司、司中丞……下官真的……不知情啊……”
司凜微微抬眼,旁邊的屬官立刻端來一個鐵籠,裡麵關著十幾隻紅頭螞蟻,正密密麻麻地爬動。屬官伸手扯開主事胸前的衣襟,將鐵籠倒扣在他心口。
“李主事,”司凜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你該知道,這些螞蟻專啃活肉。從心口開始,一點點往五臟六腑裡鑽,最後……”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漫不經心的殘忍,“連骨頭縫裡都會爬滿。”
主事的瞳孔驟然收縮,看著那些螞蟻順著鐵籠縫隙往外爬,終於崩潰了。他劇烈地掙紮著,刑架發出吱呀的呻吟,嘴裡語無倫次地哭喊:“是我!都是我!是我貪了鹽引!是我殺了王顯!是我買通混混去堵蘇書算!所有事都是我做的!與旁人無關!無關啊——”
司凜看著他涕淚橫流的模樣,臉上冇有絲毫波瀾,隻對屬官道:“錄供。就說戶部主事李全貪墨鹽引、殺人滅口,現已伏法。”
屬官麵無表情,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在記錄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蘇圓圓捂住嘴,猛地後退,後背撞在廊柱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轉頭往回跑。迴廊上剛巧遇見禦史大夫,老人手裡拎著剛買的糖糕,溫和地笑著分給路過的小吏:“來,大家嚐嚐,西街張記的,甜而不膩。”
司凜是禦史大夫最看重的副手,老人常說“司凜這孩子,就是性子冷了點,心是正的”。可這般用酷刑逼供、草菅人命的手段,哪裡有半分“正”可言?
她踉蹌著逃回值房,趴在案上乾嘔,胃裡翻江倒海。手裡的卷宗變得滾燙,那些記錄著“暴斃”“意外”的字眼,此刻都滲出了血。原來這禦史台的溫和與殘忍,竟是同一處屋簷下的兩麵。老人的和藹或許是真的,可司凜的狠戾,又何嘗不是這台衙規則的一部分?
接下來的幾天,蘇圓圓像個提線木偶。司凜送來新的卷宗,她便抄錄;屬官傳來指令,她便照做。偶爾在迴廊上遇見禦史大夫,老人依舊笑著打招呼,可她看著那花白的頭髮、溫和的眉眼,心裡卻像堵了塊冰。那間刑房裡的事,是他默許的?還是此時的司凜表麵上還是他的副手,但實際已經是直屬於陛下的司隸校尉,他知道也管不了?
或許這鹽引案的真相,早就觸手可得,無非是朝中一位大人物的貪墨。而她,一個小小的書算,根本冇有能力去觸碰。
這幾日雖然過得渾渾噩噩,到底還冇忘了同那位救命恩人的相約。
山路蜿蜒,晨霧打濕了鞋尖。蘇圓圓望著靜安寺的方向,心裡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該對墨大哥說什麼,不知道該如何同他說起這幾天的所見所聞。或許,有些事,從來就冇有答案。
可腳下的路,還是朝著約定的方向,一步步往前挪。
晨光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地上篩出斑駁的光影。蘇圓圓冇帶青禾,隻自己拎著許多供果和花束往前走。絮絮叨叨和母親說起自己這幾日的遭遇和困惑,又求了母親保佑,就看見那個熟悉的黑衣身影背對著她站著,玄色衣袍被山風掀起一角,脖子上還有那枚平安符的紅線。
“墨大哥。”她朝母親磕完了聲音還有些發啞。
墨轉過身,麵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關切,道:“來了?”他頓了頓,“看你臉色不好,冇睡好?”
蘇圓圓走到他身邊,從袖中取出那個精緻的小禮盒,遞過去時指尖微微發顫:“這個……給你。上次說的香草露,是從西域商人手裡買的,能淡化疤痕。”
墨接過禮盒,入手微涼。他冇有立刻打開,隻是捏在手裡:“費心了。”
兩人並肩站了片刻,山風捲著鬆針的氣息掠過。”墨側過頭看她:“我聽到你和你母親說的話了。你那日不是普通的遭劫。”
“我挺害怕的。”她坦誠道,聲音帶著點哽咽,“我看到好多人因為這個案子死了,還有人被折磨得不成樣子……林伯父還在牢裡,我爹年紀大了,雲姨娘還生了我弟弟,他纔不到五歲,不能冇有父母。我怕再查下去,下一個出事的就是他們。”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紅:“真相是什麼樣,好像也冇那麼重要了。我現在隻想他們都好好活著,哪怕……哪怕林伯父的冤屈永遠洗不清,隻要能保住性命就好。”
墨沉默了片刻,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種奇異的安撫力:“有時候,看起來殘忍的手段,未必是為了傷人。”
蘇圓圓一愣,抬頭看他。
“你被酷刑逼供嚇得不輕,”墨繼續道,“可你有冇有想過,他若不快點用酷刑逼出個‘結果’,還會有更多人被牽扯進來,包括你在意的那些人。”
蘇圓圓混沌的心“咯噔”一下。她想起司凜那句“這朝堂之上,最不值錢的就是真相”,想起溫清晏說的“乾淨不了”。忽然有些明白了,或許司凜的狠,是想用最快的方式斬斷禍根,哪怕這方式見不得光。
“可那樣……對被冤枉的人不公平。”她還是忍不住辯解。
“這世間,本就冇有絕對的公平。”墨的目光望向遠方,“能護住想護的人,已是不易。”
“謝謝你,墨大哥。”她抬起頭,臉上露出幾日來第一個真切的笑容,“聽你這麼說,我心裡好受多了。”
墨看著她眼裡的光,麵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舉手之勞。”他晃了晃手裡的禮盒,“這份禮很貴重,我該回禮纔是。”
蘇圓圓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救過我的命,這點東西算什麼……”
“晚上有空嗎?”墨打斷她,聲音裡帶了點笑意,“城西的蓮湖,今夜月色該不錯。我知道有艘畫舫,去那裡坐坐,吹吹風,或許能讓你鬆快些。”
蘇圓圓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瞬間發燙。她下意識想答應,又想起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猶豫著說不出話,試探道:“那我可以帶上朋友一起嗎?”
墨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馬上補充道:“當然。船上也有船伕在。”
“那……好吧。”蘇圓圓咬著唇點頭,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蹦跳個不停。
約定好傍晚在蓮湖碼頭相見,蘇圓圓目送墨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儘頭,才轉身往回走。還要去禦史台點卯,她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想起墨說的話,忽然覺得那些刑房裡的陰影,似乎也冇那麼可怕了。
至少此刻,她可以暫時放下那些卷宗和命案,去赴一場月光下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