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到禦書房外,司凜深吸一口氣。看來沈鴻說得對,有些事,確實該藉著這陣東風,做個了斷了。既護得住她,也護得住這查案的公道。
司凜剛躬身行禮,女皇便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審視:“司凜,你入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臣入仕近十年。”
“十年啊……”女皇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從翰林院編修到如今的禦史中丞,步步紮實,倒是冇辜負朕的期許。”
司凜垂首:“臣不敢居功,全賴陛下栽培。”
“栽培是一回事,自己爭氣是另一回事。”女皇話鋒一轉,目光忽然變得銳利,“隻是你性子太沉,什麼事都藏在心裡。就像這禦花園的秋菊,看著孤傲,根下的泥土裡藏了多少養分,旁人瞧不真切。”
司凜沉默片刻,低聲道:“臣以為,為官者當謹言慎行。”
“謹言慎行?”女皇輕笑,“謹言慎行不是讓你當個悶葫蘆。”
司凜依舊低著頭回話:“陛下的意思是……”
“朕冇什麼意思。”女皇收回目光,“隻是覺得,有些事藏久了,容易生黴。就像庫房裡的東西,見了光,通了風,纔不容易壞。你是禦史中丞,查了那麼多案子,該明白這個道理。”
她呷了口茶,語氣平淡無波:“行了,退下吧。往後行事,不必總想著周全所有人,先護住該護的,纔是正理。”
司凜躬身告退。他忽然明白,女皇早已看穿他那點藏不住的心思,卻不點破,隻藉著幾句閒話,教他如何取捨。
司凜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女皇便放下茶盞,斜睨著侍立一旁的劉公公,嘴角噙著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瑾之,你說那蘇都事,模樣生得如何?”
劉公公忙躬身回話,語氣透著謹慎:“回陛下,奴纔是殘缺之人,眼裡隻辨得出忠奸賢愚,分不出什麼美醜妍媸。不過聽禦史台的小吏閒聊,說蘇都事眉眼清亮,瞧著是個爽利的姑孃家。”
女皇被他這滴水不漏的話逗笑了:“你啊,還是這副老樣子,半點不肯沾惹是非。”她話鋒一轉,端起茶盞抿了口,“京裡那些關於她和司凜的閒話,你該也聽了些吧?”
劉公公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垂首道:“奴才耳朵沉,卻也聽了些片段。說的那些話著實離譜,竟連‘深夜共處、鬢髮散亂’的細節都編得有鼻子有眼。奴才尋思著,司大人素來謹嚴,蘇都事也是個端方人,斷不會有這等事。難不成有人在蘇府附近蹲守盯梢?或者添油加醋故意造作;要麼就是憑空捏造假象,一心要毀了蘇都事的名聲。”
女皇望著嫋嫋升起的茶煙,慢悠悠道:“說起來,司凜尚未娶妻,蘇都事也未曾婚配,都是正當年紀。兩人同在禦史台,一個精於查案,一個擅理賬目,日日相處,若真生出些情意,也屬尋常。”
她抬眼看向劉公公,眼底帶著幾分玩味:“朕又不是容不得臣子有兒女情長。男未婚女未嫁,生得都周正,又有共事的情分,若真生出些情誼也本是人之常情。隻是……”
女皇話鋒一沉,語氣添了幾分冷意:“用這等齷齪手段散播流言,毀人名節,就不是兒女情長的事了,是在攪亂朕的吏治。”
劉公公躬身應道:“陛下明鑒。眼下這些風言風語,許是有人無心之失傳了閒話,隻是若任其蔓延,恐擾了禦史台查案的心思,倒是讓些該奏稟的事耽擱了。”
女皇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處的宮牆,聲音裡帶了幾分感慨:“司凜這孩子,是朕看著長大的。一個冇有父母的孤兒,十幾歲便中了進士,後來從翰林院最末等的編修做起,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不容易。”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沉:“他有能力,更夠謹慎,可終究是冇根基的。那些世家子弟背後有宗族撐腰,他呢?所以他做事總想著周全,生怕行差踏錯,連對人好都藏著掖著。”
劉公公垂首聽著,不敢接話。
女皇又道:“這蘇都事,倒是與他有些像。商賈出身,在朝堂上算不得什麼體麵根基,冇那些盤根錯節的牽扯。正因如此,她查起案子來纔敢憑著一股子衝勁往前闖,不瞻前顧後,不怕得罪人,畢竟冇什麼可輸的。”
她抬眼看向劉公公,眸色清明:“朕提拔他們,看中的就是這點。冇根基,便少了些彎彎繞繞的私心;靠自己,才更懂民間疾苦,更知法度嚴明的要緊。”
“陛下是想……”劉公公試探著問。
女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那點心思,朕看穿了也不點破。隻是希望他能明白,朕給他的不僅是官帽,還有護著自己人的底氣。真到了該站出來的時候,就彆再當悶葫蘆。”
劉公公躬身應道:“奴才明白。”
禦書房裡靜了下來,隻有秋風捲著落葉拍打窗欞的聲響。女皇望著案上堆積的奏摺,思緒不知飄到了哪裡。這朝堂,是該注入些新血了,那些冇有根基卻有風骨的血。
司凜從禦書房出來時,日頭已過正午。秋風捲著銀杏葉在石板路上打著旋,他望著那滿地碎金,腳步卻比來時沉了許多。
回到禦史台,侍從已將蘇府的事查得明白,連蘇應遠用了多粗的藤條、打了多少下,都稟明瞭。司凜聽完,腦海裡想像著她咬著唇不肯哭的模樣,心口像是被鈍器反覆碾過,又悶又疼。
“備車。”他沉聲道,轉身回值房取了個紫檀木匣子。那是他前幾日托人從江南尋來的上好傷藥,本想找個由頭給她,卻總因顧慮耽擱,如今倒成了最迫切的物件。
除此之外,他又讓人回府,備了些滋補的蔘茸、上好的綢緞,還有許多陛下給的賞賜,滿滿噹噹裝了半車,都是他能想到的、適合女子調養身子的東西。
馬車停在蘇府門前時,門房見是他,嚇得差點把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司凜一身官服未換,麵容冷峻,卻親自提著那紫檀木匣子站在階下,身後侍從還搬著幾大箱禮物,陣仗大得讓路人都駐足觀望。
“通報你家老爺,禦史中丞司凜,前來探望蘇都事。”他聲音平靜,卻很威嚴。
蘇應遠正在書房氣悶,聽聞司凜親自上門,驚得差點打翻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