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著賬冊退出值房時,恰逢孫浩也出來。對方拍了拍她的肩:“蘇都事查得仔細,這幾筆賬我前幾日略過眼,竟冇發現不對勁。”
蘇圓圓笑了笑:“孫大人客氣了,也是溫大人與司大人提醒得好。”
下直的鼓聲剛落,孫浩便拱手笑道:“時辰不早,蘇都事早些回府吧,我就不叨擾了。”
蘇圓圓謝過,把卷宗和賬冊歸了檔才往家走。秋陽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可心頭那點因查案而起的清明,卻被一種莫名的沉鬱壓著。府裡的方向,總覺得靜得有些反常。
剛進蘇府大門,果見仆婦們都垂著眉眼,連走路都踮著腳。她心裡一緊,加快腳步穿過迴廊,剛掀開正廳的簾子,一聲怒喝便如驚雷般炸響:“跪下!”
蘇圓圓渾身一震,直挺挺地就跪下了,膝蓋磕得生疼。主位上坐著的,竟是本該下月回來的父親蘇應遠。他鬢角還沾著風塵,臉色卻鐵青,手裡的茶盞被捏得咯咯作響,顯然是動了真怒。
雲姨娘站在一旁,眼圈紅得像浸了水的海棠,見她進來,嘴唇囁嚅著想說什麼,終是被蘇應遠淩厲的眼神製止了。明軒躲在雲姨娘身後,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望著蘇圓圓,眼裡滿是不安。
“爹?”蘇圓圓低聲道,“您怎麼提前回來了?”
蘇應遠猛地將茶盞摜在案上,茶水濺出,打濕了半幅錦墊:“我再不回來,你是不是要把蘇家的臉麵全撕下來,扔在地上讓人踩?!”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我在江南都聽見了!說你在禦史台為了往上爬,連廉恥都不要了,跟那個姓司的禦史……”話到嘴邊,終究是難以啟齒,隻化作一聲怒哼,“那些汙言穢語,連鋪子裡的夥計都在嚼舌根!你讓我往後怎麼見人?!”
雲姨娘連忙上前,扶著蘇應遠的胳膊,撒著嬌輕聲勸:“老爺,圓圓的性子您還不知道嗎?定是有人故意編排……”
“編排?”蘇應遠甩開她的手,目光如刀般剜向蘇圓圓,“若不是她整日在男人堆裡混,拋頭露麵不知收斂,彆人怎會抓到把柄?好好的姑孃家,做個算賬寫文書的小吏也就罷了,偏要去鑽營!如今鬨出這等醜事,都是自找的!”
蘇圓圓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她早料到流言會傳到家裡,卻冇料到父親竟全然信了。
她喉間一陣發緊,她深吸一口氣,抬頭迎上蘇應遠的目光,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爹,女兒在禦史台當差,查的是貪腐,護的是公道,從未做過半分逾矩之事。那些流言,是有人構陷,女兒定會查清源頭,還自己一個清白。”
“清白?”蘇應遠冷笑,“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你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還說你深夜還往人家府裡跑。外麵都傳遍了,說你連他胸前的傷都親手敷藥,這也是構陷?”
“我隻是去看了一眼而已!”蘇圓圓急得聲音發顫,“當時情況危急,夜裡我差點冇命是他護我,我去看看他的傷勢怎麼了?何況當時還有周太醫在場,哪有他們說得那麼不堪?”
“危急?我看是你攀附的心太急!”蘇應遠猛地站起身,指著門口,“從今日起,你給我在家待著,抄足三百遍《女誡》!禦史台的差事,不必去了!我蘇家丟不起這個人!”
這話如重錘砸在蘇圓圓心上。她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爹!女兒在秋獵場挨的鞭子,在禦史台受的委屈,難道都是為了自己嗎?這官,女兒當得問心無愧,絕不能辭!”
“你還敢頂嘴?”蘇應遠氣得發抖,順手抄起案邊的戒尺,便要朝她打來。
“爹爹!”明軒突然從雲姨娘身後跑出來,張開雙臂擋在蘇圓圓身前,小臉憋得通紅,“不許打阿姊!阿姊是好人!前日二叔來鬨,還是阿姊護著我們呢!”
戒尺在半空頓住。蘇應遠看著幼子倔強的背影,又看看跪在地上,雖垂著頭卻脊背挺直的女兒,胸口劇烈起伏,終是狠狠一跺腳,:“你若執意要做這不知廉恥的事,就彆認我這個爹!”說罷又命人抱走幼子,請出家法。
蘇圓圓跪在原地,膝蓋已凍得發麻,可心裡更冷。比起朝堂上的明槍暗箭,家人的誤解,纔是最刺骨的寒。
蘇應遠帶著一身戾氣進府時,青禾正在廚房給蘇圓圓溫著蓮子羹。
聽見前院仆婦們壓低的驚呼和老爺的怒喝,她心裡“咯噔”一下,撂下湯勺就往門口跑。得趕緊去報信,讓姑娘暫且避避風頭。可巧到禦史台時,守門的衙役說蘇圓圓已經走了。
趕緊往回趕,剛巧見一輛烏木馬車停在大理寺衙門口,車簾上繡著的衛字徽記格外醒目。青禾眼睛一亮,那是玄甲衛指揮使衛淵的車!
她想也冇想,幾步撲到馬車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卻顧不上揉,隻是朝著車簾連連叩首:“衛將軍,沈姑娘,求您們救救我家姑娘!我家老爺要對姑娘動家法了!”
車簾“唰”地掀開,露出沈鴻略帶驚惶的臉:“青禾?怎麼回事?圓圓她……”
不等青禾細說,衛淵的臉就黑了。本來想今日帶沈鴻去城西一家新開的點心鋪嚐點心,這下要泡湯了。
沈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圈泛紅:“圓圓性子剛直,這幾日謠言四起,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咱們去看看吧,好歹勸勸架,彆真讓她受了罰。”
衛淵看著沈鴻懇求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哭得滿臉淚痕的青禾,終是點了點頭:“上車。”
青禾喜極而泣,連忙爬上馬車。馬車緩緩駛離大理寺,朝著蘇府方向去。沈鴻坐在車裡,心裡直打鼓。她也聽聞了那些難聽的流言,知道圓圓近日過得艱難,隻是冇料到竟傳到了蘇老爺耳中,還鬨了起來。
“那流言純屬無稽之談,”沈鴻忍不住對衛淵道,“圓圓是什麼性子,我最清楚,她斷不會做那等攀附之事。定是有人故意栽贓,想逼她離開禦史台。”
衛淵坐在對麵,聞言掀了掀眼皮,語氣帶著慣有的剛直:“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沈鴻一怔,旋即皺起眉頭,顯然對自家夫君這話十分不滿:“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衛淵抬眼看向她,語氣卻狠篤定:“秋獵場那晚,我親眼瞧見的。司凜抱著蘇圓圓從廢棄軍帳裡出來,她趴在他懷裡,衣衫上還沾著血,那模樣……”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尋常男女,斷不會有這般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