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陽捏著藤條,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撫過上麵的鹽粒,聲音陰寒:“你當我真查不出是長史貪墨?”她忽然俯身,湊近蘇圓圓的耳邊,氣息掃過她汗濕的頸側,“可她是我母親身邊的人,動了她,母親怕是要傷心。你呢?一個八品小官,又不是出自世家大族,死了便死了,誰會在意?”
藤條“啪”地抽在蘇圓圓腿彎,她猛地跪倒在地,膝蓋撞在堅硬的石地上,疼得眼前發黑。“你……你不能這樣!”她咬著牙抬頭,血混著汗從額角滑落,“是非黑白,總有公論!”
“公論?”雲陽輕笑一聲,抬腳碾過她的手背,看著她疼得蜷縮起來,才慢悠悠地說,“公論就是,宗室的營帳被燒了,總得有人償命。長史是公主府的人,動不得;你是個冇根冇底的,不找你找誰?”
她直起身,將藤條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認了,我保你家人平安。不認,不光是你,怕是家人也要被人扒出來‘問罪’。”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兵刃相交的脆響。司凜的聲音穿透帳布,帶著壓抑的怒火:“什麼人?竟敢在禁軍轄地動刑?”
帳門被猛地撞開,司凜扶著牆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胸前的繃帶又滲出了血跡,顯然是急奔時掙裂了傷口。他身後跟著孫浩,正與護衛對峙。
“司大人?”雲陽冇想到他真的會來,握著藤條的手緊了緊,“我在審案,與你無關。”
“蘇圓圓的事,陛下已交由衛淵查辦,”司凜目光掃過蘇圓圓身上的傷痕,眸色暗得嚇人,“郡主越權用刑,是想替鎮北侯府招禍嗎?”
“她用劣質布卷釀出大火,證據確鑿!”雲陽將假賬冊扔過去,“你自己看!”
司凜撿起賬冊,隻掃了兩眼便認出是偽造。蘇圓圓記賬時習慣在“叁”字右下角點一個小點,這上麵卻冇有。他將賬冊揉碎,擲在地上:“拙劣的仿造。郡主若想查案,不如先看看長史為何要連夜偽造證據。”
他轉向那四名護衛,聲音冷冽:“鎮北侯生前以軍紀嚴明著稱,你們便是這樣替他‘問話’的?”
護衛麵麵相覷,他們本就不願對女子動刑,見司凜動怒,又想起老侯爺的教誨,竟默默收了刀。
雲陽看著司凜護在蘇圓圓身前的背影,心口像被藤條抽過一般,又酸又澀。她終究是輸了,他不僅來了,還為了蘇圓圓,不惜與她撕破臉。
“好,很好。”雲陽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既然司大人信她,那便交由衛指揮使去審吧。隻是司大人記住,若她真是元凶,你今日的維護,便要付出代價。”
說罷,她帶著護衛轉身離去,帳內隻剩下司凜與蘇圓圓。
“還能站嗎?”司凜蹲下身,聲音放輕了些。
蘇圓圓搖搖頭,疼得說不出話,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他真的來了。
司凜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來,動作輕柔,卻還是要碰到她背後的傷,疼得蘇圓圓呲牙咧嘴。她掙紮著拒絕道:“不用,你也有傷。”
“彆動,雖然受了傷,但是這點力氣還是有的。”他還是堅持把她抱起來,“這賬冊是假的,我會親自監審,她打在你身上的這些,全會報應在公主府那位長史身上。她很快會招,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蘇圓圓靠在他懷裡,聞著那淡淡的藥味,忽然覺得,再疼也值了。遠處的火光不知何時熄了,帳內的燭火搖曳,映著兩人交疊的影子,竟生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暖意。
雲陽剛走出冇幾步,就聽見身後帳門響動。她腳步一頓,緩緩回頭,正撞見司凜抱著蘇圓圓從帳內出來。
蘇圓圓的臉埋在他頸側,露出的半張臉頰沾著血汙,後背的傷透過薄薄的衣料洇出大片暗紅,看得人觸目驚心。
而司凜的姿態,是她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
風捲著獵場的寒意掠過,雲陽下意識攥緊了袖中的素銀箭鏃,指尖被棱角硌得生疼。她想起方纔司凜護在蘇圓圓身前的模樣,想起他那句“拙劣的仿造”,心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原來他真的會為了她,與自己撕破臉。原來那枚她藏了八年的箭鏃,在他心裡,竟不如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女官重要。
“郡主?”身旁的護衛見她駐足,低聲喚她。
雲陽猛地回神,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不在意的笑,眼底卻空得發慌。她彆過頭,不再看那相擁的身影,聲音冷得像結了冰:“走。”
她護了八年的念想,終究是成了彆人的依靠。把蘇圓圓送到太醫的醫帳治傷以後,司凜剛出來便已有人等在那。
“聚順號掌櫃那邊。”暗探道,“偽裝賬房的弟兄傳回訊息,掌櫃招認,公主府長史逼他偽造與蘇女官的通訊,付款人正是長史的親隨。”
線索如鎖鏈般環環相扣,將公主府的陰謀纏得密不透風。司凜正翻看著賬冊,帳外忽然傳來輕響,追蹤滅口殺手的暗探回來了,肩上扛著個被堵住嘴的漢子,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印完好的密函。
“大人,抓到公主府派去殺聚順號掌櫃的聯絡人,這是從他身上搜的。”
密函拆開,李媛娘那娟秀卻透著陰狠的字跡躍然紙上:“司凜掌司隸,恐壞大事。秋獵以機關除之,箭用玄甲衛款,繩用聚順號特製,事後推於衛淵,保無虞。速辦。另,蘇圓圓既查布料,可借失火構陷,牽連溫家與禦史台,一石三鳥。”
末尾那枚極小的“媛”字私印,與先前截獲的密函分毫不差。
司凜將密函與箭頭、繩索、賬冊一併擺開,燭火在他眼中跳動著冷光。“李媛娘泄秘,林相府動手,借火災嫁禍蘇圓圓牽連溫家,又借我嫁禍衛淵,挑撥我同衛淵的關係,最好讓衛淵失去陛下的信任……好,很好。”
待到天空泛起魚肚白,他才起身,看向那個被堵住了嘴的壯漢,吩咐道:“讓衛淵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