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楓幾乎是跑著出了院門。
海風從正麵灌過來,灌進他的領口、袖口、衣擺,舊夾克被吹得鼓起來,像一麵帆。
他實在想不明白,那個笨蛋怎麼會大晚上跑到海邊。
從民宿到北麵灘,正常走要二十分鐘,他跑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沙灘已經不見了。
手電筒的光照出去,麵前是一片黑色的、不斷翻湧的海水。
浪比平時大了許多,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翻湧。霧氣比岸上更濃,手電筒的光柱照進去,隻能看到幾米遠的地方,再遠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秦楓站在岸邊,用手電筒掃了一圈。
左邊,沒有。
右邊,沒有。
遠處那塊最大的礁石上——
他的光柱停住了。
礁石頂部有一個白色的影子,蜷著的,小小的,像一隻被丟在海上的貝殼。
“林疏——!”
他喊了一聲,聲音被海風和浪聲吞掉了大半,連他自己聽著都覺得遠。
但那個白色的影子動了一下。
她聽到了。
秦楓把手電筒咬在嘴裡,脫下夾克搭在旁邊的灌木叢上,踩著碎石走進水裡。
海水冰涼刺骨,從腳踝漫到小腿,從小腿漫到膝蓋。
水下的地麵坑坑窪窪的,有碎石、有貝殼、有滑膩膩的海藻,每一步都要踩實了纔敢邁下一步。
水到了大腿根。
他開始遊。
海水湧過來的時候,浪頭拍在他臉上,鹹澀的水灌進嘴裡,他偏頭吐掉,繼續往前遊。
手電筒咬在嘴裡,光束在水麵上跳躍,他的手臂劃開水麵,一下一下的,很有力,但今晚的浪比平時大,每劃一下都要多費一倍的力氣。
礁石越來越近了。
他看清了那個白色的影子。
林疏蜷在礁石最高的地方,渾身濕透了,白色的短袖貼在身上,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整個人在發抖。
秦楓遊到礁石邊,伸手扒住石麵。礁石上的藤壺和貝殼碎片紮進他的掌心,他感覺不到疼,手臂一撐,整個人翻上了礁石。
水從他身上淌下來,滴在石麵上,很快被海風吹涼。
他蹲下來,一把把林疏從礁石上撈起來,拉進懷裡。
林疏一顫,窩在他懷裡,像是抓到浮木一般哭著。
秦楓聽著她哭,皺眉:“哭什麼,我這不是來了嗎?”
林疏沒理他,一個勁兒哭著。
林疏沒理他,一個勁兒哭著。
她哭得沒有聲音,隻有肩膀一聳一聳的,臉埋在他胸口,眼淚和海水混在一起,把他濕透的短袖又洇濕了一片。她的手指攥著他後背的衣料,攥得指節發白,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秦楓沒有動。
他蹲在礁石上,一隻手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再哭海水一漲,咱倆都得被淹死。”
“……你別那麼兇好不好?”
“我沒兇。”
林疏小聲抽泣著。
秦楓稍稍鬆開她,脫下夾克穿到她身上:“怕我趴上,我揹你回家。”
林疏趴上去,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子,臉貼在他濕透的肩頭。
他的肩膀很寬,很硬,像一塊被海水泡涼了的岩石,但她覺得比那塊礁石安全一萬倍。
秦楓托住她的腿彎,站起來,趟著海水走。
浪一個接一個地湧過來。有一次一個大浪打過來,把他們兩個人一起托起來,又狠狠摔下去。林疏尖叫了一聲,雙手箍得更緊了,指甲幾乎嵌進他脖子上的麵板。
“別怕。”秦楓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悶悶的,帶著喘息的間隙,“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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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咬著嘴唇,把臉埋得更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楓的腳踩到了水底的地麵。
他站穩了,喘了一口氣,水隻到他的腰了。背著林疏一步一步地往岸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水花在他大腿兩側濺開,在黑暗中泛著白色的光。
上岸的時候,秦楓隻覺得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一隻手撐住了地麵。
掌心按在碎石子上,被劃破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混著海水和泥沙,他感覺不到疼。
他蹲下來,讓林疏從他背上滑下來。她站不穩,雙腿發軟,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秦楓看著她,眉頭擰成一個結。他伸手,把夾克的領子豎起來,擋住她的脖子。
“能走嗎?”他問。
林疏的頭髮還在滴水,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紅著眼眶搖頭。
秦楓沒有說話,轉過身,微微蹲下。
林疏又趴了上去。
這回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背上,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秦楓背著她往回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穩。
環島路上的路燈泛著黃色光暈,落在兩人身上,拉長他們的影子。
背上的人小聲說著:“秦楓。”
“嗯。”
“我好累啊。”
“馬上就到民宿了。”
林疏睫毛一顫。
她想說不是那種累,是心裡的累。
蹲在礁石上,海浪打過來的時候,她在想,被捲入海裡死了好了。
“秦楓。”
“嗯?”
“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秦楓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還是那麼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廢話。”他說,聲音不大,被海風吹得有些散。
“……”
林疏沒說話。
秦楓感覺自己脖頸間一滴液體滑落,帶著溫度。
他皺眉:“哭什麼?”
“……累,好累。”
秦楓沒有再說話。
他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在環島路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從身後拉到身前,又從身前拉到身後。
到了民宿,兩人一身狼狽。
林疏的臉還是那麼蒼白,房門口,她輕聲:“謝謝,我進屋了。”
秦楓看著她沒說話。
林疏拖著沉重的身子進了屋,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擠進來,在地上劃出一條細細的金色線條。
秦楓站在門口。
他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就站在門框外麵,背靠著走廊的牆壁。
他的衣服還在滴水,在地麵上匯成一小灘。手垂在身側,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珠順著指縫滴下來,在木地闆上綻開一小朵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林疏躺了會兒,睜開眼點著手機,買了明天中午的船票。
她給朋友發著資訊:【我要回家了。】
朋友秒回:【咋啦?不是要把那個一米九二的老闆拿到手裡?】
林疏用儘力氣敲著:【病情好像複發了,好難受。】
朋友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她索性把手機關機,將自己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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