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林疏洗漱完後,坐在電腦跟前寫著新文。
螢幕上的文件開著,遊標停在第三行,一閃一閃的,像心跳的波形。
第一行:她來浮礁的第三天,海上起了霧。
第二行:霧很大,大到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第三行:空白的。
林疏盯著那個遊標,盯了很久。她把雙手放在鍵盤上,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來來回回,想到半夜一點。
她崩潰了。
不是劇情不好,而是她寫不出來了。
寫不出來。
對一個作者而言,這四個字比任何惡評都殘忍。惡評至少說明你在寫,有人看。而“寫不出來”是一片空白,是你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放在鍵盤上,腦子裡卻沒有一個完整的句子。
她把腳縮到椅子上,膝蓋抵著胸口,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這不是她第一次寫不出來了。
過去一年裡,她無數次坐在這台電腦前,無數次開啟文件,無數次打了刪、刪了打,最後在淩晨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等天亮。
她咬著自己的手指關節,咬出了一個淺淺的牙印。
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
這四個字在她腦子裡來迴轉,像一首卡住的唱片。
……
她房間的正下方是秦楓的臥室。
秦楓沖完澡,剛躺下準備閉眼,就聽見樓上一陣劈哩叭啦的聲音。
他光著膀子坐起身,仔細聽了會兒。
那聲音又消失了。
他剛準備躺下,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他微微皺眉,踩著拖鞋就出了門。
走廊裡很暗,隻有樓梯拐角處留了一盞夜燈,發出昏黃的光。他走到林疏房門前,站了兩秒鐘。
門縫下麵透出一線亮光。
他擡手敲了敲門。
篤篤篤。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
他叫著:“林疏。”
又擡手敲了一下。
門開了。
林疏開啟條門縫:“怎麼還不睡?”
秦楓問著:“你幹嘛呢?”
她眨眨眼,一臉無辜的說道:“我怎麼了?我睡覺呢。”
“睡覺?”秦楓看著她眼眶的紅,沒戳破她的謊言。
林疏握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對啊,要不然還能幹嘛?”
秦楓沒再追問下去:“早點休息。”
林疏卻說道:“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什麼?”
“夢見我們兩個睡在一起了。”
秦楓握著門把手的手指頓了一下。
走廊裡的夜燈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林疏注意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做夢?”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嗯。”林疏靠在門框上,手指在門把手上輕輕摩挲,動作漫不經心,“很真實的夢。你睡左邊,我睡右邊。你睡相不太好,半夜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想推開你,可你太重了,推都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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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真的寶貝,”林疏看著他上身,“大半夜跑到我門口,還不穿衣服,就為了看看我睡沒睡?”
秦楓看著她。
林疏笑了聲:“你不會已經愛我到無法自拔了吧?”
秦楓又沉默了兩秒:“早點睡吧。”
說完,他就走了。
看著他轉身,林疏反手把門鎖上。
屋裡,原本放在茶幾上的花瓶,被她砸了個稀巴爛。
“呼——”
她拍了拍胸口:“還好沒被發現。”
民宿規定,故意損害財物,一賠十。
林疏把碎片攏到一起,用紙巾包好,塞進床頭櫃的抽屜裡。她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沒事,”她小聲對自己說,“明天去買一個差不多的放回去。島上肯定有賣花瓶的地方……肯定有。”
……
早上醒來,林疏悄悄摸摸的下樓,正好碰見阿豪。
“小帥哥。”
“姐。”
“你們這裡哪有賣花瓶的?”
“花瓶?”
林疏心虛地往後縮了縮脖子,聲音壓得很低:“就……花瓶。那種青花瓷的,瘦梅花紋的,大概這麼高。”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大約二十公分。
阿豪撓了撓頭,一臉茫然:“花瓶?島上誰賣那玩意兒啊。姐你要插花?院子裡有野花,我幫你摘一把?”
“不是插花,我是要買一個……”林疏頓了一下,編了個理由,“送人。對,送朋友,她喜歡收集花瓶。”
“哦——”阿豪拖長了調子,顯然信了,“碼頭那邊有個雜貨店,什麼都賣,鍋碗瓢盆、電池蚊香,你去看看有沒有。不過那種好看的估計沒有,都是實用型的。”
“實用型的也行。”林疏連忙說。她現在已經不挑了,隻要能找到一個大小差不多的、顏色接近的,擺在茶幾上不被一眼看出來就行。
阿豪給她指了路,說往碼頭方向走,過了那個賣海鮮的棚子再走五十米,門口堆著幾個紅色塑料凳子的就是。
林疏道了謝,正要往外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早飯不吃?”
她僵住了。
秦楓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空碗,顯然是在準備早餐。
林疏轉過頭,擠出一個笑臉:“不餓,我出去走走。”
“昨晚也沒吃。”秦楓說。
他的語氣很平,但林疏聽出了那個潛台詞:你昨晚沒吃,今早還不吃,你想幹嘛?
“我……回來再吃。”
“去哪兒?”
阿豪插話:“林姐說她想去買個花瓶。”
“花瓶?”秦楓看向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到她的手上。
林疏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像是怕被看出什麼。
“花瓶?”秦楓重複了一遍,語氣沒什麼變化,但林疏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對,花瓶。”林疏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我朋友喜歡收集花瓶,我想給她帶個伴手禮。”
阿豪在旁邊插嘴:“哥,咱島上哪有賣花瓶的?我就知道老孫雜貨店有那種塑料的,要不就是玻璃的。”
秦楓沒理阿豪,眼睛一直看著林疏。
“你朋友,”他說,“喜歡什麼樣的?”
林疏卡了一下:“隨便吧,就普通花瓶。”
阿豪又說道:“姐你剛纔不是說要什麼青花瓷、紋梅花的?”
“……”
秦楓淡聲:“青花瓷、紋梅花?這不跟我們民宿的花瓶一樣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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