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靈界。
阿檸離去的身影已消失在風雪儘頭。
銀烈自懷中取出阿檸留下的那隻麥秸蜻蜓,指尖凝起一縷靈力,緩緩注入其中。
瞬息間蜻蜓便振翅而起,循著風勢向外飛去,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瑩白玉影……
不過半柱香功夫,洞外便傳來四道沉穩有序的踏雪聲。
四名銀狼族侍衛循著蜻蜓散發的氣息尋至洞口,一見洞內二人,當即單膝跪地。
“屬下參見族長、小少主。”
銀烈抱著化作狼崽模樣的銀朔起身,聲音微啞:
“回王城。”
為首侍衛抬手召出靈輦,四頭毛色各異的靈狼緩步而出——分彆是蒼褐、墨灰、赭石、深青四色。銀烈抱著銀朔穩步登輦,靈輦當即破開風雪,在雪原上疾馳而去。
……
萬裡雪國之上,靈輦已駛入狼族王城。
正中白曜殿,蒼青玄石壘基,寒冰玉瓦覆頂,簷角狼紋冷硬。殿外雪鬆林立,風過無聲,儘顯沉肅威嚴。
殿中王座之上,狼王銀昭一身霧藍長袍,端坐狼首王座。
他容色昳麗,骨相峭拔,銀白長髮束以冰玉發冠,墨藍色狼瞳深沉懾人。
望見銀烈懷中縮作一團的銀朔,他臉色一沉。
“胡鬨!”
隨手一揮,靈光裹過,狼崽形態散去,原地現出一個麵色蒼白的少年,正是銀朔,他雙目輕闔,未曾醒轉。
銀狼王走下王座,為二人搭脈診視,片刻後眉頭微鬆。
“傷勢無礙,隻是靈力枯竭、氣力耗損罷了,想來是有人提前為你們療愈過。”
他目光再落向銀烈身上,視線直直掃過他左眼,倏然一驚。
“侄兒……你……已祭出本命法器?”
銀烈垂眸,左眸泛出一層冷沉蒼青,與右眼墨青形成層次分明的深色雙瞳,正是焚殤催動後的印記。
“是,侄兒本命法器自左眼祭出,取名「焚殤」。”
狼王銀昭眼底怒意漸消,取而代之的是訝異與動容。
未成年便能凝聚本命法器,這般天賦,古靈界罕見。
他看著眼前少年,再看看虛弱的銀朔,到了嘴邊的斥責終是嚥下。
“罷了,既動用了本命法器,靈力損耗必重,先下去休養,今日之事,暫且不罰。”
銀烈躬身:
“謝叔父。”
狼王揮手召進靈鹿族醫者:
“好生為他們調理,儘快恢複靈力。”
* * *
這邊人界地界,阿檸一路向北,刻意繞開棲靈地,終於踏入與棲靈地緊緊相鄰的人界山林。
此處再無半分雪色,草木蔥蘢,滿目生機。
一路奔逃幾乎耗儘她所有靈息,再也支撐不住。
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軟,便昏在山石旁的野草叢間,隻在倒地前一瞬,散出了自身一絲草木靈息。
……
“阿檸,阿檸,醒一醒。”
艱難掀開沉重的眼睫時,靈秀姑姑擔憂的麵容,已然映入模糊視線。
……
落霞村的暖光漫入屋內。
阿檸躺在自己的軟榻上,緩緩睜開眼。
屋內暖意融融,阿翁與阿婆正守在榻邊,見她醒轉,連忙湊近。
阿檸氣息虛弱,先看向阿翁輕聲道:
“阿翁,我在碎魂墟,救了兩名狼族少年,耽擱了。”
阿翁心頭猛地一震,瞬間想起碎魂墟鬥獸場裡,那兩個浴血奮戰的狼族少年,眉眼沉了沉,低聲應道:
“好孩子,你心善,一路辛苦了。”
她聲音虛弱沙啞帶著哭腔:
“阿翁、阿婆……阿糯去哪裡了?
我……已經回家了嗎?我們安全了嗎?”
阿翁望著她,滿目愧疚,一時難言。
阿婆彆過臉,悄悄抹了抹眼角。
良久,阿翁才啞聲開口:
“回來了,安全了,病也好了。
阿糯……她回了幽淵。”
“幽淵?”
阿檸心頭一震,瞬間想起棲靈地客棧中,那人一聲妹妹的誤認。
她抬眼看向阿翁,聲音輕顫卻異常清醒:
“阿糯……是幽淵的公主,對不對?”
阿翁一驚,緩緩點頭。
“當年戰亂,我在人界撿到她時,跟你一樣都是剛出生的嬰孩,於是便帶回落霞村一同養大。
後來探過她的氣息與血脈,才知是幽淵之人,隻是那時並不知她是幽淵的公主。”
阿檸點點頭,指尖攥緊被褥,心頭紛亂如麻。
她與阿糯一同長到這般大,朝夕相伴,卻不想對方身上,竟藏著這般身世。
“當年那場大亂?”
阿檸帶著疑問,一字一頓地重複。
阿翁眉色陡然一沉,神色變得深重無比。
“也是時候,該告訴你一些事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塵封多年的凝重:
“阿檸,我們本就不是土生土長的落霞村人。
這落霞村百餘口人,皆是隱姓埋名,避世在此。
這村裡的人,全都是……”
“老頭子!”阿婆連忙按住他的手臂,輕輕打斷。
她滿眼心疼地望著榻上依舊虛弱的阿檸,柔聲道:
“孩子剛醒,靈息空虛,身子也冇緩過來,這些沉重的事情,等她養好了精神再說也不遲。”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阿檸的手背,溫聲安撫:
“孩子,不著急,你隻管安心躺著休息,彆的什麼都彆想。
等你氣力恢複了,阿翁再把一切都告訴你。”
阿檸望著二人擔憂的神色,心頭忽地一澀。
她隱約察覺到,從始至終,落霞村所有人都在默默護著她,將所有凶險與苦衷都藏了起來。
她點了點頭,終究放心不下,輕聲問道:
“阿糯她……去了幽淵,當真會平安無事嗎?”
阿翁沉沉一歎,語氣鄭重:
“我與那位幽淵來的統領立下約定,他起誓,定會護阿糯周全。你且安心在村中靜養,不必過多憂心。”
話音微滯,眼底翻湧著無奈與惻然,他緩聲續道:
“我實不忍將阿糯交還,可彼時情形太過危急。
那位幽淵來的統領,手下眾多,我和你鐘阿伯、靈秀姑姑皆已身負重傷,被困在落霞村結界之外。
若是再僵持下去,難免會引發大戰,我們根本冇有勝算,落霞村隱匿多年的秘密也會徹底暴露。
思量再三,我才萬般無奈,做出了交出阿糯的決定。”
聽聞此言,阿檸心中那股緊繃的心緒終於鬆了些許。
連日奔逃與驚懼早已耗儘她所有心神,緩緩閉上雙眼:
幽淵在哪裡?
遠嗎?
四年後才能見到阿糯嗎?
一滴清淚,自她眼角無聲滑落。
阿婆輕手輕腳為她掖好被角,與阿翁相視一眼,皆是滿心複雜。
兩人緩步退出屋外,輕輕合上房門,隻留一室霞光,守護著榻上的少女。
* * *
人間小院,霞光溫暖,千裡之外,幽淵歸途未歇。
滄昚一身玄紺色長衣,懷中抱著安睡的阿糯,領著眾人斂息疾行。
一行人專揀人界偏僻隱蔽的小道,向著東南方向疾馳閃掠,身後一眾幽淵暗衛緊隨其側,氣息沉斂,不顯半分異常。
一路疾行,不多時便抵達忘幽。
待眾人身形稍定,滄昚才淡淡開口,問向身側的寂柒:
“你在墟境附近,可是遇上了天界之人?”
寂柒垂首沉聲應道:
“是,屬下撞見兩位天界仙君,看似均未成年,氣度卻已不俗。”
滄昚微頓:
“他們到此,所為何事?”
“觀其行徑,應當是天界派下曆練的仙君。
他們亦察覺了我方暗衛的氣息,訊息似已傳迴天庭。”
寂柒如實作答。
滄昚眸色漸冷,淡淡嗤笑一聲:
“曆練?”
他微微抬手,壓下話頭:
“不必多糾結於此,眼下護送公主回幽淵更為要緊。”
話音落,滄昚垂眸看向懷中的阿糯。
嬌小的人兒安靜窩在他臂彎,瞧著她這般清軟柔和的模樣,他心底竟不自覺生出幾分兄長對妹妹的護佑之意,周身冷硬的氣息都柔了幾分。
他忽而又想起在棲靈地遇見的那個女孩,高高瘦瘦,清靈挺秀,與懷中之人模樣氣質全然不同。
這般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當真是一起長大的嗎?一念閃過,他不再多想。
一行人再度動身,萬頃林海橫亙在前,參天古木齊腰以下儘是幽淵碧水,眾人涉水穿峽,不過片刻便已深入幽淵腹地,抵達王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