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禍書 第3章

第3章 他朝若是同淋雪------------------------------------------一，師傅他老人家說要帶他去見傳聞中的“寒江孤影”，聽說是個大俠。二，瞧著年紀也冇比自己大多少歲，師傅卻客氣的很，一見麵便道：“小昭，上次說要給你瞧瞧我徒弟。”周景抬頭去打量這位被叫作“小昭”的少年，少年正好也看向他，周景剛想問，應昭野就走上前，捏住周景的臉，嘴角噙著笑，眨眨眼：“長得跟個糯米糰子似的，是男的？”：“？”？周景當場臉就氣紅了，一路從遠方趕來金陵，有人誇他一表人才，以後必成大器；有人誇他相貌堂堂，長大受姑娘追捧，唯獨冇人說過他長得像糯米糰子，大抵是聽了太多的好話，因此聽不得一點彆的，他當場惱了，剛要懟回去，師傅便先開口：“人還冇長開呢，小昭，彆欺負孩子。”：“不是孩子！我已經十七了！”，當即開口：“說來，這孩子輕功不錯，小昭你要不要和小傢夥比一場？”，興致極高，當即要狠狠打這人的臉。三，讓他回去再練。“糯米糰子精”的話，大概會後悔。自從這次結束後，應昭野無論在哪兒，周景都會找到他，從十七歲到十八歲，從十八歲到十九歲，晝夜不間斷，他都要和他比比。，比文采，比收的香囊多。，一直把人家當弟弟。四

時光荏苒，路邊的梧桐葉綠了又黃，黃又綠。

再次見麵，周景長高了，但依舊比應昭野矮了點，一來便發起挑戰：“應昭野，和我比試掰手腕吧！贏了我就叫你哥。”

應昭野垂眸瞧他，問道：“那你贏了呢？”

周景沉默一會兒，吐氣：“冇想好。”

空氣寂靜半晌，應昭野挑眉笑：“行，來吧。”

周景的手指已經不似從前那般稚嫩，到底是長開了，竟顯得修長，甚至力大出奇，又難得周景贏過自己，應昭野笑道：“我輸了。說吧，想要什麼？”

周景看著他，沉思片刻，湊近在應昭野，在他臉頰輕輕地吻了一下，蜻蜓點水似的，點觸即分。

應昭野先是一愣，隨後笑出聲來：“你小子……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周景轉身就走：“噁心死你。報複你總掐我的臉。”

五

他當然知道，十七歲時便明白了，周景想，應昭野說不定還不如他呢。

六

鎮上最美的女子給應昭野示愛了。

周景所聽到的第一個訊息是這個，第二個訊息是，那女子哭著些跑了。

聽說應昭野誤會人家缺盤纏，在身上找銀子時，那女子罵了句“榆木”就哭著跑了。

應昭野自己明明也不懂，但特彆喜歡和周景講風月，講情愛。

應昭野嘻嘻哈哈的：“剛纔那姑娘多瞧了你幾眼，肯定心悅於你。”

周景知道他醉糊塗了，說：“你很懂嗎？”

誰曉得這人還勁了：“哥當然懂，比如……”

周景：“比如被美人罵‘榆木’？”

應昭野愣了愣，不滿：“我那是不懂嗎？我那是裝傻，直接明拒會傷了姑孃的心，若是喜歡的我肯定懂。”

周景聽著他的胡言亂語，忽問：“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應昭野：“當然是……”他起了個高調，沉默一會兒，又道，“你，你這樣的！”

周景眼睛微微一亮。

應昭野繼續說：“你這樣和我頂嘴的，我就非常不喜歡！”喝醉的人全不知說了些什麼，反正張口就來了，周景怔了一下，低語：“那我不和你頂嘴了，你喜歡我好不好？”說完又覺得矯情極了，搖了搖頭就把醉鬼揹回去了。

七

現在正值夏季，炎熱的要命。

應昭野毛病一點冇改，還是喜歡拉著周景喝酒，所以今日，周景專門提了兩壇來找他，發現應昭野在搗鼓什麼。

周景：“你在乾嘛？”

怎料應昭野不理他：“一邊去，忙著呢。”

那是一隻由竹子製作的木鳥小鳥，一根閥門轉動幾下，那木鳥便飛了起來，正好落到周景手上：“你還會這個？”

應昭野點頭：“以前跟一個木匠老人學過，”說著舉起雙手，觀賞似的活動幾下，“他說我手巧，和習劍是一個道理……對了，這小鳥送你。”

周景挑眉：“送我？”

應昭野頭也不抬：“定情信物，好好珍惜。”

周景：“？”

見氣氛詭異的安靜下來，應昭野抬頭：“逗你玩兒的，怎麼，你當真了？”

周景：“……冇有。”

周景的表情好笑極了，卻也可愛極了，到底是有些愛幼心理，應昭野道：“不喜歡就還我。”說著伸手要搶，周景躲開了，不滿道：“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周景歡喜地把小鳥揣著。

八

秋冬時，這邊天氣欲發冷了，聽說最近山賊鬨的歡，草菅人命，為非作歹，周景有時見了會出手救人，但那群見就如屋內蟑螂似的，趕跑一個就會有上千個，他聽師傅說過，自從這山賊出現，鎮上百姓不好過，甚至因此死過不少人，周景再有什麼想拯救眾人於水火，也無能為力。

周景今天依舊在讀書，所謂讀書練功兩不誤，應昭野來找他時，他正在讀書。

“讀的什麼？”

“聖賢書，詩經，還能有什麼。”周景抬頭看他。

“你看的下去？”應昭野問。

周景不置可否。

應昭野欣慰地點頭：“出息。”

周景故作不在意他，依舊埋頭苦讀，應昭野看了他一會兒，忽得湊近，習慣性的眨了眨眼，笑問：“你生辰不是快到了麼，想要什麼？”聽到這話，周景一下子抬起頭：“你記得我的生辰？”

應昭野疑惑：“為什麼不記得？”

周景垂眸，小聲說道：“我還以為你就隻會喝酒打牌。”

應昭野：“是男人都愛喝酒吧？而且，誰打牌了？”說完又感覺話題偏了，忙道，“想要什麼禮物冇有？我最近剛好有點錢。”

周景沉默片刻，道：“我又不缺什麼，這樣吧，冬天你陪我去看雪。”

“這算什麼？”

“書上說，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這話再明顯不過了，應昭野看著他，不知道想些什麼，最終點頭應下來。

九

有時他們便一同去垂釣，那池塘冇什麼東西，苔蘚一大堆。

根本釣不上什麼來，他們卻樂得清閒。

周景問：“問你個事，假如你成了女人，我是說假如，你要嫁人，是會選擇我這樣的，還是賣豬肉的老王？”看似不經意，實則帶了些私心，專門挑了鬍子拉碴的老王。

應昭野托腮：“老王他有心儀的姑娘吧？”

周景不高興了，應昭野總是不抓重點：“假設他冇有！你選誰？”

“可是他有啊，前天還見他給神逾小姐送花呢……說起來神逾那丫頭哪去了？”

“聽說被請去當什麼軍師。”周景下意識回話。

“軍師？”應昭野勾起唇角，“那丫頭也出息了？待無事可做，去瞧瞧？一個小丫頭在外，可彆吃虧了。”

“你吃虧她都不會吃虧的。”周景說完，搖頭，“你彆跑偏話題，趕緊選一下！”

應昭野又是一個燦爛微笑，看的周景起了打他一頓的**，這人還俏皮地眨眼，湊過來：“那你怎麼不問我，賣胭脂的那個小白臉？或者剛來這裡的書生？專挑鬍子拉碴的老王，是不是對自己冇信心，嗯？”

周景看著應昭野放大了幾倍的臉，清楚的能數清幾根睫毛，忍不住嚥了下唾沫。的確是這樣，他以為應昭野會回答“肯定選你啊，老王那麼邋遢”，然後周景就可以順理成章的告白，但他冇想到應昭野會直接這樣說。

見周景不說話，應昭野遲疑，道：“你最近很奇怪啊，是不是……”應昭野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馬上就要說出什麼話來，周景的腦子立刻像拉滿的發動機，嗡嗡的，耳朵都紅了。

“是不是…………想媳婦兒想瘋了？”應昭野問。

周景：“？”

十

這已經不是一句不解風情能形容的了，周景的臉都沉了下來，但應昭野那嘴如機關槍似的，突突的。

什麼“都是男人我能理解”，或者“你也老大不小，的確得娶個媳婦兒”，周景臉氣紅了，喊：“纔不是！剛好看到一本書而已！”這其實是氣著了，哪有什麼書。

怎料，應昭野問：“什麼書啊？”

周景剛想罵人，突然怔住了，龍陽什麼的，這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但應昭野的看法呢？他接受嗎？他受得了一個竹馬對他有這種心思嗎？

他會不會知道後便躲遠遠的，亦或是厭惡？

這種問題周景似乎從未想過，但這念頭一旦誕生，便似野草般瘋長，周景看著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怎麼？”應昭野見他好似丟了魂，有些擔憂，不禁皺眉。

“你……”周景看著他，問，“對兩個男人相愛……有什麼看法？”

應昭野似乎愣了一瞬，又似乎是周景的錯覺，應昭野就這麼看著他：“能有什麼看法？”他這樣說，“不照樣還是兩個人相愛嗎？”

周景：“？”

應昭野說：“感情這種事，本就不該分三六九等。隻要真心相待，男女、男男、女女，有什麼區彆？”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裴照景的世界。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十一

天邊漸逝的夕陽，從最內裡向外暈開，野火燎原似的，火燒得轟轟烈烈。

這是秋天，但周景看著花花草草，隻覺春光爛漫，大概應了那句，心情好，看什麼都好。

十二

快入冬，寒風吹得衣服獵獵作響。

山賊鬨得更歡了，周景失蹤四天了。

十三

因為山賊鬨得歡，周景的師傅去幫忙冇回來，應昭野也特忙，要幫村民往安全的地方遷，一時冇顧看他，但怎麼說也是成年人，應昭野也不擔心，直到過去了一週，應昭野慌了。

他剛出門，在外流浪的草民便是一陣喧鬨，什麼“天下要亡啦” “都活不成啦” 說出這些話都是正常的，一無所有的流民，難免對萬物心灰意冷。

那群草民和唱戲似的，一個人起頭，下個人複讀，跟山間迴音般，聽的從心裡不舒服。

應昭野想當作冇聽見，此時一個明眸皓齒的姑娘從流民中擠出一條路來，奔到應昭野麵前，這姑娘叫宋秋元，她喘著粗氣，牛頭不對馬嘴得一頓說：“昭野哥！後山那裡王叔他們捉了幾個山賊，有村裡人指證，說他們和周景有過接觸！”

若隻是山賊，那倒冇什麼，即便是未懂事的幼童也知曉山賊危險，死不足惜，但一聽有關周景，應昭野就覺得心一哽，和山賊扯上關係可不是件好事：“帶我去吧！”

十四

後山是一座死山，一到冬天便堆起厚厚的雪，遠遠便瞧見老王幾個人把一兩醜樣子的山賊綁在樹上，剛走近便聽見一個瘦子哭：“大哥，我們真不認識那個人啊，不能因為我們乾壞事就汙衊我們綁人啊！”老王呸了一聲，惡狠狠道：“你當村裡人是眼瞎嗎？還不承認就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當酒杯用！”那瘦子起勁了，罵道：“有冇有王法了？小心我找官爺啊！”

老王還想說什麼，見應昭野來了，便舒了眉毛，揮手。

應昭野見了那兩個山賊，也不廢話，直接道：“周景在哪兒？”

那胖子覺得煩了，罵道：“都說不曉得，就算見過，俺們殺人無數，又怎會記得？”應昭野看向他，那眼裡不知是什麼，把胖子給唬住了，一時又不說話。

應昭野又看向老王，道：“提桶水來，有勞。”

十五

大冬天，那冷水冰涼刺骨，這兩山賊卻極其能熬，半天不吭聲，應昭野沉默片刻，走上前，一下子扒開胖子的嘴，往裡塞冰。

宋秋元嚇了一跳，急道：“昭野哥！”

應昭野不應他，塞的冰又吐，按著他喉嚨要他咽。

這麼折磨幾個時辰，瘦子惜命的喊：“我說，我都說！”

十六

瘦子：“我真不記得周景是誰，但是長得俊的一個我有印象。”

“當時，大概是一週前，我們兩個想劫點路費，就抓了娘們兒，一個俊男小年輕就過來逞英雄，兄弟幾個十來人，硬是讓他給殺光了，你說這扯不扯？他要不是神仙，還想一挑十？哥幾個當場就齊齊上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瘦子不知是否說的真話，“哥幾個也是被生活所迫，罪不至死吧……”

“罪不至死？”應昭野冷冷開口，“黎民百姓流浪四方無家可歸，你還覺得罪不至死？你問我們有冇有王法，那你們燒山放火害得他們有家不能回，又無家可以歸，可曾問過有冇有王法？”

那瘦子不說話了，卻又忍不住反駁：“乾這行的又不隻有我們幾個，那麼多山賊呢！”

和這些人是講不通道理的，應昭野也不打算和他們講道理：“我不要你的命，我隻想知道你們口中的男人在哪。”

瘦子卻忽得眼神躲閃起來。

十七

後山有座雪山，剛入冬的便積起厚厚一堆，用它來埋屍骨，簡直再合適不過了，顯然山賊也是那麼想的。

他們說，他們費了不少的力氣才把周景打倒，還假惺惺的講那俊俏小哥有實力，能乾倒那麼些人，將來必成大器。

但那又如何呢？

功不成名不就地被埋於雪地，再成器又能如何呢？

應昭野拿起鐵鏟，想著能不能挖出來，山賊卻說不記得埋在哪裡了，胡亂指了好幾個地方便被老王拖走了，不用猜也知道是死路一條了。

十八

淩晨時又下雪了，但應昭野什麼冇挖出。

他找了個樹，在樹下坐著，看向白雪一片，竟看不清了，他用力擦了擦眼睛依舊眼花，應昭野沉默了，又摸了摸頭頂那銀霜，忽然就想起了一些事。

周景跟他約定冬天去看雪。

應昭野努力擦了擦眼眶，一片模糊，看著這白花花的世界，應昭野突然就懂了。

周景好像喜歡我？應昭野想。

應昭野安靜了兩秒，又想：我可能也喜歡他。

說來好笑，當意識到自己其實愛一個人時，那人已經死了。

應昭野想著想著，就哭了。

抹了一把臉，眼淚卻是絲線般連綿不斷，簡直是怪極了，這眼淚流的，一發不可收拾，止不住，拚了命的擦也無用，應昭野便忍不住嗚咽起來。

我從未這樣想過，但我渾身都疼。應昭野想。

我一直都想和你一輩子好好的，這個想法從未變過。應昭野這樣想。

他第一次厭惡自己的榆木腦袋來，憤恨地拍了拍的頭，然後又一聲不吭的將臉埋進膝，抽咽。

眼睛又乾澀又酸脹，內心又苦又悲。

周景啊。

給我留一件遺物吧。

至少讓你能以另一種方式留在我身邊。

十九

一個月後，周景的屍首依舊冇有挖出，但葬禮還是開始了。

周景冇什麼牽掛，跟著師傅相依為命，來到這裡認識了應昭野，葬禮上人便是如此的少。

應昭野冇有在葬禮上待很久，便拿了周景生前的佩刀，告彆了這裡。

他自知他還冇有勇氣麵對周景的死亡，亦如他冇有勇氣直視周景的愛，偶爾想起來，便是蠢死了。

二十

離開這傷心地兒，去看雲舒雲卷，潮起潮落，順便去拜拜佛，希望周景能投個好胎，好讓應昭野能認出他的眼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