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19 無趣的人生
“一個用愛創造孩子並賦予孩子力量的母親,怎麼可能做得出毀滅孩子的事呢?事實也好,藉口也罷,在深重的自責與後悔中被創造出來的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清伏在沈汨膝上,輕闔著眼,嘴角上揚出安心的笑意,“正如母親不知應該如何去麵對這些被賜予力量、覺醒後迎來更加殘酷命運的孩子們,我也同樣不知道應該如何去毀滅那些甚至比我還要更早出生的同胞們。”
“在我繼承的那些記憶裡,人類與非人類永遠處於掠奪者與被掠奪者的絕對敵對地位,所以當我發現,非人類的同胞們在以一種相對和平的態度和研究所的這些人類相處、甚至互幫互助時,我對這個研究所產生了很大的好奇。”
“我跟著他們來到了這裡,但很快便發現,所謂的和平和諧,都不過是掩藏在謊言與欺騙之下的笑話一場。非人類仍舊被掠奪著,隻是這次,人類在勃發的野心之外披上了一層名為文明的外衣。他們之所以對身為異族的非人類溫和以待,既是因為對他們身上未知力量的恐懼,也是因為對自我行為的美化。”
“想必類似套路,身為人類的你遠比我見得更多。民主與自由的大旗下,被放縱的**汙濁不堪;低碳環保說了萬遍,作為元凶的富人卻指責底層窮人汙染太大;給與女性蠅頭小利便大肆宣傳美化,對重要場景下的性彆歧視和福利偏向閉口不提……人類,明明就貪婪又自私,卻偏偏熱衷於裝出一副不爭不搶、謙和待人的君子模樣。”
“他們用最溫柔的語氣、最關切的表情哄著我喝下劑量藥效一次重過一次的實驗藥,用最輕柔的動作、最細致的態度為我戴上各式各樣的探測儀器,一次又一次地調大刺激值來測試我的極限。他們提供給我舒適的住宿,健康的食物,將我視作他們的朋友家人般,重視我每一個細微的變化——但我知道,他們內心深處都隻想著將目前為止最特彆的我這個非人類解剖切片,放去顯微鏡下觀察我每一個細胞。”
她輕笑出聲,睜開的眼睛裡瞳膜透出一種剛剛出生的嬰兒眼睛裡獨有的藍色,“小靜對我來說究竟算什麼呢?說實話,沒有對比我實在很難去判定,但我很清楚,一開始,他確實是特彆的。”
“比起其他人對非人類的虛偽友善,他藏在那張平靜臉孔下的、對非人類的輕蔑與敵意顯得十分青澀。因為根基尚淺,他並不知道高層暗地裡的那些打算,隻是在意識到我在兩方陣營裡起到的重要作用時,他自以為隱蔽地接近了我,並試圖用愛情將我馴化成為他一個人的同伴,或者說是,俘虜。”
多麼有意思啊,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人類試圖用愛情來馴化一個非人類。
一個年輕的脆弱的稚嫩的人類少年,自以為偽裝得很好地接近了她。他一身的破綻,那些盤算在她眼中宛若**暴露無遺,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並不熱衷於將她切片做研究,而是在埋怨神的不公將這些神奇的力量賜予這些愚蠢野蠻未開化的非人類,氣憤於太多圍繞在她身邊心思各異的人類非人類分走了她的關注。
愛情明明是他向她丟擲來的圈套,卻好像反倒將他自己套入其中了。
人類的“愛情”,聽說比非人類的力量更能盲人眼盲人心,讓人成為失去自我的俘虜——
“我很好奇,一個聰明但弱小的人類,在陷入愛情並獲得了這份來源於非人類‘愛人’的力量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一片沉默中,隻有接踵而至的海浪不斷拍擊在礁石上發出的細碎水聲,如同嗚咽。
“可很顯然,我和母親一樣,創造出的,都是失敗品。”清的目光落在陰霾的海麵,“我不願意承擔的責任,似乎和我分給小靜的那部分本源一起,分給了他。”
“他覺醒的能力,是[掠奪]。”
沈汨輕撫著她頭發的動作一頓:“清,告訴我,這真的是湊巧,還是你有意為之?”
這次清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汨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直起身,笑著開了口:“沈汨,你真的很敏銳。”
清冰冷的手指觸碰著她溫暖的麵頰,那雙嬰兒藍的眼睛裡映出她始終平靜的臉孔。
“所以,為什麼呢?”沈汨看著她,輕聲發問。
為什麼要給予容靜這種人這種力量?又是為什麼要在暗處幫助他清理掉那些可能會查到他頭上的破綻?
以容靜彼時的年齡和閱曆,他絕不可能像如今行事一樣沉穩周全,做到滴水不漏,更何況他一個異能新手麵對的都是那些對力量收放自如的非人類。
即便擁有清賦予他的這個堪稱作弊的收割能力,他不可能沒有留下一絲破綻,而這些破綻一旦暴露,他絕無可能繼續利用[掠奪]去幫清間接完成任務。
唯一的可能就是,清在暗地裡幫他。
“當他毫不猶豫地下手殺掉了那個和他相熟又素來溫和的非人類時,我就知道,我賭輸了。”清收回手,緩緩站起身來,“小靜並沒有什麼特彆,他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自私怯懦,拿到力量後立刻朝著弱者揮刀——”
“我應該阻止嗎?”她看著廣闊無垠的海麵,自問自答般,“或許我應該失望的,應該立刻將那份力量收回。可看著那些死去的非人類時,我又忍不住地想,這不就是我的目的嗎?”
“大概連我都沒有察覺到,我在賦予小靜力量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存了要養大這條毒蛇的心思。畢竟,一個從未感受過愛的我,又怎麼可能去相信小靜他帶著目的而來的愛呢?”
沈汨閉了閉眼,想起那些從容靜的記憶裡看到的一張張死去的陌生臉孔:“既然一切如你所願,那你又是為什麼要出麵阻止他呢?”
“因為他不再滿足於簡單地得到力量,而是開始享受那些弱於他的非人類們臨死前的恐懼、憎惡、痛苦……”被浪潮打濕的裙擺貼在她幾近透明的小腿上,她仰頭看天,像是被困在這片海域無法掙脫的神女,“然後,我也和母親一樣,聽到了那些被虐殺至死的同胞們淒慘的呼叫聲。”
翻湧的海浪在她腳下礁石不斷撞得粉碎,濺起的水花又化作沉重的鎖鏈纏繞著她雙腿,綁著她不讓她離開。
“我的力量喂大的不是單純渴望力量的人類,他變成了一隻野蠻兇殘,嗜血虐殺的怪物,”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失望或是難過,“然後給我的同胞們帶去了更加慘痛血腥的命運。”
“無趣,我的人生,真是太無趣了。”
清是混沌,也是殘缺;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也是天真懵懂的幼童;她和人類非人類都不同,是母親唯一沒有帶著愛意降生的孩子,卻被迫負擔著與生俱來的殘酷責任。
她對容靜有過好奇,有過期待,最後也失望過,但並沒有多少。她發現自己既無法對同胞的殘酷命運坐視不理,也厭惡那些被人類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同胞們的呼救。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她就是為了救第一個白血病的孩子被父母生下來的純工具人。沒有人給過她選擇,她短暫的人生裡遇到的都是讓她厭世的醜惡嘴臉。
容靜隻是她做決定的那枚硬幣,在丟擲去的那一刻她其實已經選擇了“毀滅”,但後來發現她沒有辦法坦然接受容靜的虐殺和同胞的慘死,選擇被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