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15 邪神
“看看這片海,這片占據了這個星球七成麵積的大海,”清枯瘦的手指筆直指向一望無際的灰藍色,她還含著淚光的眼睛裡透出一種彆樣的溫柔,“她孕育了無數的生命,她的孩子們自她懷中出生、長大、然後一個個離開她、擁有了各自的生活。其中人類更是衍生出了超凡的智慧,一步步地站上了食物鏈的頂端,他們像神一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靈,掠奪它們的資源,佔領它們的家園,奴役它們的自由,主宰它們的性命——”
“那些淒厲的哀嚎像是源源不斷彙入海洋的汙穢般,日日夜夜縈繞耳邊,它們悲傷地哭泣著,無助地呼救著,最後迷茫地死去,化作一聲又一聲微弱的質問……”
“為什麼?”清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雙手,夢囈般發問,“為什麼生於同一個起源,來自同一個胞宮,擁有同一個母親,我們卻隻能淪為卑賤的動物,成為人類肆意捕捉、玩弄甚至屠殺的弱者?”
“人類越來越聰明,文明越來越先進,武器越來越強大,麵對人類這個已經對大自然失去敬畏的龐然大物,再靈敏的聽力、再迅猛的速度、再凶悍的體型、再鋒利的爪牙都無濟於事……母親目睹了太多孩子的離去,其中甚至不乏已經永遠無法再被孕育出來的生靈。於是虛弱的母親無法繼續放任發展,她違背初心地將自己的力量分給了那些弱勢的孩子,希望能夠賦予它們足以匹敵人類的智慧與力量。”
“可是太遲了。”清緩緩收緊手指,“不斷被擠壓的生存空間,光是活下去都得拚儘全力,即便獲得助力,他們卻沒有辦法像最初的人類那樣去自我進化發展。這種淩駕於人類之上的超然力量,在沒有絲毫根基、也沒有可與人類相抗的智慧加持下,最終隻能一敗塗地。”
“這些出於愛意分贈的力量,卻成了將他們推向更加殘酷的命運的罪魁禍首。智慧的誕生讓他們越發清醒地明白了所遭受的一切有多麼殘酷,鬥爭意識的覺醒也一次又一次地讓他們領悟到了無能為力的挫敗與絕望,他們的哀嚎日夜不絕,血淚彙聚成河流入了母親的眼睛裡,切膚之痛不停折磨著快要死去的母親,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一時不忍的好心究竟辦了怎樣罪孽的錯事——於是,我誕生了。”
海浪擊打在礁石上,翻卷的白浪沾濕了她裙擺,那雙蒼白的小腿已經變得透明。
“人類儼然已經進化為這個世界的霸主,他們的力量已經不是垂死的母親可以撼動的存在,那麼至少,我可以回收掉一切本不該被賜予的力量,讓這個世界重新回到本有的發展軌跡,讓那些還沒誕生靈智感情的孩子們回歸懵懂、不用再承受覺醒後被虐殺的千萬倍痛苦。”
“你可以想象嗎?比起其他帶著母親愛意與祝福降生的兄弟姐妹,隻有我是為毀滅而生。我背負著母親深重的自責與後悔,在兄弟姐妹不絕於耳的哭嚎聲中誕生,然後在覺醒的那一刻就不得不接受自己需要親手去扼殺那些已經誕生靈智的同胞們的性命——”
清低笑一聲,抬眼看向沈汨,“冷眼旁觀算什麼殘忍,我所要做的,又比小靜好得到哪裡去呢?”
沈汨抿唇:“至少,你會給他們一個痛快。”
“連我都不敢保證的事,你又怎麼敢肯定呢?”清搖了搖頭,還是笑,“你大概不知道,待在小靜身邊的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輕鬆的時候。我不需要出麵去做惡人,殺死那些將我視作朋友親人的非人類,甚至可以像你想的那樣,充當一個被愛情矇蔽了雙眼的無知女人,站在道德高點來審判小靜背著我所做的一切。”
“我將本該屬於我的責任變相地交到了小靜的手裡,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替我動手達成所願的輕鬆,我用同類的血肉喂養著小靜這條被我挑中的毒蛇,放任他掠奪來各種各樣神奇的能力……”
“如果真的如你所說,那你又為什麼要出麵阻止他呢?”沈汨盯著她一瞬間清空情緒的雙眼,“放任他繼續壯大,不是能夠幫你更快達成所願嗎?”
沈汨走近她,緩緩在她麵前蹲下身來,“清,你給他力量的初衷,並不是要讓他替你去殘殺同類的,是嗎?”
她的指尖凍得發痛,唯有掌心還留著和身體深處一致的溫熱。
她雙手輕輕握住清那雙枯槁的半透明的手,仰頭看著她蘊滿悲傷的雙眼,“就像母親賦予孩子力量的初衷,也絕不是要他們麵對更加殘酷痛苦的人生。”
清的眼睛裡落下大顆大顆冰涼的淚珠,她低頭抵住沈汨手背,無聲痛哭。
周遭退去的霧氣不知何時又悄聲圍攏,天空中飄落的雪花也被風攪出旋來,灰藍色的海變得更加沉暗靜默,連浪花聲都止歇了。
強大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清想要容靜明白的,大概就是這件事吧。
分給他本源,賦予他異能,希望著他能夠設身處地地理解非人類的不易,繼而為他們創造一處容身之地——
清知道他可以做到,但可惜的是,她信錯了人。
容靜固然弱小,固然和彼時被人類逼上絕路的生靈們一樣痛苦不甘,但他也和那些被賦予力量的非人類一樣,並沒有藉由這份力量走上正確的道路。
弱者獲得力量的第一件事,並非襄助同為弱者的非人類,而是朝著比自己更弱的非人類們果斷揮刀、蒐集他們的力量壯大己身,然後一步一步,走向屬於強者的位置,披上無所不能的外衣,成為視生靈如螻蟻的、高高在上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