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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章 霍光:微臣清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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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水校尉燕倉彎下腰,

手上死死用力,雙臂的血管凸起,

麵部表情卻淡如水,絲毫看不出用力的跡象。燕倉如稚童般好奇地盯著安息使者的臉,觀察他臉上血色漸漸褪去,轉為青白,以及凝固在臉上的驚詫神情。

即便安息使者不再掙紮,燕倉仍冇有鬆開繩索,待到一股惡臭味道傳來,燕倉這才鬆手,

“呼!”

燕倉長舒口氣,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

突然,身後塵土飛揚,燕倉耳朵一動,收斂笑容,用衣袖掩住右手緊握著的吹箭,除吹箭外,在手腕處還有機關精密的袖劍。李守善察覺到殺意,邊騎馬邊開口喊道,

“將軍!我們是右北平李將軍手下的兵馬,特來相助!”

聞言,長水校尉燕倉眼中閃過思索,轉過身,但卻冇放鬆分毫。李守善十數飛騎在燕倉麵前停下,燕倉開口問道,

“特來相助...相助什麼?”

聽到燕倉的聲音,李守善愣了下,若不看臉,李守善還以為是哪來的孩童說話呢。嗓音像是冇發育到青春期的小孩,再配上這殺才手段,一時有種反差感。

對方僅說了幾個字,卻令李守善嗓子發乾,自小在動盪的邊境長大,李守善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殺意!

自己正被殺意籠罩!

李守善在右北平多年,所遇見之人、所結交之人冇一個好惹的善茬,手上不沾點血怎能在疆場之地站穩腳跟?可李守善冇感受到哪個人比眼前這位還殺意濃烈。並非李守善膽小,狗怕屠狗戶,豬怕殺豬人,眼前之人,必定殺過的人太多,以至於,會對其他人有種天然的威懾。

李守善強定心神,趕緊開口解釋道,

“我是李將軍義子李守善,特來相助,這幾日我們一直埋伏在城外,就是怕伏殺安息使團出差子....”

“我知道你們在。”

“什,什麼?”

燕倉看了李守善一眼,顯然,相同的話,他不會再說第二遍。

他知道我們在埋伏?要知道,自己的埋伏有時甚至連義父都看不出,竟被他找到了?

況且,既被他找到,他就看出我們是自己人了,不然的話,恐怕我們會神不知鬼不覺被殺掉!

想到這,李守善有些後怕。

畢竟,自己的命被彆人握在手裡怎麼想都不踏實!

“接著說。”

燕倉開口催促,卻絲毫冇放鬆警惕。

“好,”李守善回過神,點了點頭,“本來看你除掉安息使者後,我們就要回右北平覆命了,不過,這幾日我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有一夜晚,我抓到過安息使者身邊的男人....方纔我忽然想到,原本的女安息使者應該是假的!那男的纔是真的!

其餘安息使團的人也不應放過,我來之前去找李息將軍調兵了,他去追其他人,我親自來追隨侍男子。”

“你是說他嗎?”

燕倉讓開身子,李守善方纔就隱隱聞到了糞便失禁的臭味,定睛一看,正是那隨侍男子的屍體,

“你早知道他是安息使者?”

李守善驚呼道。

“殺掉他之前我才知道,從他眼睛裡看出來的。”燕倉如實回答。

“這...”李守善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當初猜到安息使者另有其人後,李守善內心一陣狂喜,意識到這是給義父長臉的好機會。冷靜下來後,反覆確保全域性安排的萬無一失,自己又親自來抓安息外使,哪成想最後還是被截胡了。

而且,聽他的意思,他根本不知道此人是安息外使,完全是運氣太好,瞎貓碰上死耗子。

“其他人也不必再去追了。”

燕倉特意繞到安息使者腳的一側,蹲下身子,用匕首劃開了安息使者的臉。在場的匪兵神情凝重,他們敏銳注意到一件事,眼前的殺手本可以直接蹲下劃破死者的臉,這樣也更方便,

可他偏偏費力繞到另一邊去做這件事,因為直接蹲下,他就會背對李守善眾人,繞到另一側就是麵對了,哪怕已經知道李守善友軍的身份,他依然如此行事,

最頂級的殺手不會信任任何人,當然,也不會背對任何人!

邊剝掉臉皮,燕倉邊開口道,

“其他人我都殺光了,這是最後一個,你們要喜歡收屍的話,也可以去。”

........

李息親自帶著親衛人馬,直撲出定襄城。

李守善把這個功勞讓給李息,是因為李守善冇有足夠的兵馬,更何況又是在李息的地界上,賣個人情順水推舟。

李息政治嗅覺再不敏銳,到現在也該看明白了,無論是他還是李蔡都冇辦法直接對安息使團動手,是因為他們冇有權限,摸不清中央的態度,隻能先把人按下。

而現在,朝廷的態度再清晰不過了,截殺安息使團!萬不可讓安息使團入境!

自己能跟著喝口湯!

想到這,李息催促道:“快!散出去!務必把安息人都抓到老子麵前!”

“是!”

親衛軍散開,李息親領兩人向正北殺出。還冇奔襲幾十息,就看到一個屍體橫在路上。

“看穿著好像是安息人...”

正說著,李息直接拍馬衝出,

“將軍!還是我先去吧!”李息曾是匈奴戰場上的猛人,哪管這些,身邊的兩位親兵見攔不住,隻能趕緊拍馬跟上,生怕將軍有什麼危險。

衝到屍體近前,

安息人裝扮,應該是安息人吧...無法明確辨彆,因為臉被連皮帶肉扯下來了。

親兵一陣茫然,

邊境還有下手這麼毒辣的人嗎?

“將軍,這....”

李息眼神複雜看著無麵屍體,無奈道:“罷了,你倆跑一趟,讓兵馬都收回來吧,再繼續下去也是平白浪費功夫。”

“是,將軍。”

“燕倉啊,燕倉,”李息表情怪異,“你讓老子連湯都喝不上啊。”

“隻是...”

李息喃喃自語,頗有疑惑,

“連太上皇都用不動的燕倉,什麼時候如此聽話了?”

........

掖月宮

劉據身邊缺個服侍的人,掖廷令曹喜便被臨時調進宮內,負責陛下的起居膳食。曹喜年曰五旬,是宮中的老人,升遷之路一直不溫不火,但好在占個穩字。

冇有亮眼的功績,相反,他也不會出現足以送命的過錯。

此時三人在宮內,

劉據,霍光,曹喜。

本來隨侍在劉據身邊的侍中竇富,不知道被弄到哪去,想來應是受劉據命令,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了。總之,已經有大幾日在宮中冇見過這人了。

劉據見曹喜身形佝僂,卻還在宮內做事,擔任掖廷令以來,從冇出現過什麼岔子,不禁感歎道:“你在宮內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曹喜在宮內,早就練會了耳朵功夫,知道什麼話該聽,什麼話不該聽,儘管劉據冇直接說這句話是對誰說的,曹喜還是極快的反應道,

“能為陛下做事,老臣知足。”

“知足很好。”劉據笑了笑,他很喜歡和老人孩子聊天,孩子天真無邪,老人歲月磨礪,總是能讓人學到些什麼。

曹喜本不應該再多說的,但不知道為何,與陛下交談,他就總想多說兩句。平日裡曹喜就不是愛說話的人,他深諳禍從口出的道理,可挨著陛下,他親切得很。

“老臣這輩子,做人做事,都要記得一個字。”

“何字?”

劉據好奇問道。

“穩。”此刻曹喜頗顯智慧,顯然,這種智慧並不是從書本中得來,而是經曆了無數事情,犯了無數次錯誤,用血和痛總結出的為人處事之道。“老臣覺得,揣進兜裡得都不算是自己的,早晚有一天還會被人掏走,隻有嚼碎了嚥進肚子裡,纔算是自己的。”

劉據點了點頭。

曹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陛下前妄言,連忙跪倒在地,“陛下,是老臣說多了。”

“朕覺得你說得很好。”

劉據隨手將桌案上的銅盤糕點賜給曹喜,“這盤糕點,賜你。”

有智慧的人思想總有相通之處,與曹喜隨意間的閒聊,讓劉據想起來汲先生對自己說得話,

力量會消失,智慧也會愚鈍,唯有一顆心是不變的。

曹喜話說得遠不如汲黯有深意,但想表達的意思,劉據聽懂了。

揣進兜裡的是外在,或許是金錢、或者是名利、或者是任何什麼,這些外物總有一天會消散,因為人總有生命結束的一刻,從來都冇有對某種物品永遠的所有,不過是一時的占有。

而曹喜說得,能被嚥下去的東西,便是內在,在變化萬千的世界,我是不變的,頗有種“任爾東南西北風”的泰然。

“謝陛下!”

曹喜受寵若驚,竟流下了感動得淚水。

劉據有些驚訝,就是賜一盤宮中糕點,何來得如此大反應?

想了想,問道,

“你從冇吃過宮中糕點?”

曹喜搖頭。

劉據沉默。

曹喜伺候宮裡幾十年,見過無數次宮中糕點,也服侍過無數人吃,卻唯獨自己冇吃過。

見曹喜小心翼翼的捧著銅盤,劉據覺得他回去以後還是不會吃,

“你就在朕麵前吃吧。”

曹喜愣住,他哪敢在陛下麵前用食,

“陛下,老臣...”

“吃吧。”

劉據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拒絕,

曹喜跪坐,將銅盤置於膝上,眼前的宮中糕點名為“未央糕”,取長樂未央的吉祥寓意,曹喜從冇吃過,卻對未央糕瞭如指掌。

圓餅形狀上鐫刻著雲氣,用篆書寫著未央二字,一個小小的糕點做得如此精緻,這種口腹之慾,難怪隻有天家配享受。

未央糕是用黍米製的,裡麵的餡料是棗泥蓮子,棗泥弄得是西域貢棗,蓮子是漢水蓮子,不止如此,還有配料內的胡麻、梔子、蜂蜜、飴糖....其餘配料大大小小百餘種,

黍米三蒸三曬,棗泥蓮子九層相疊,每一疊都有不同的味道,在嘴中嚼得每一下,都有不同的味道。

曹喜冇吃過,但是他都知道。

曹喜雙手顫抖,拿起未央糕,看了好半天,他太熟悉了,從原料到味道,他動作緩慢的把未央糕放進嘴裡...牙齒有些嚼不動了,

嚼著嚼著,那香氣嗆得曹喜淚水根本止不住,

劉據笑道,

“味道如何?”

曹喜哽咽道:“與老臣想得一樣。”

曹喜的回答讓劉據一時失神,隨後哈哈大笑,

霍光在旁也是微笑,但他卻是看著陛下,

已識天地大,猶憐草木青。

霍光自問,自己會為曹喜賜糕點嗎?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這麼做了,一定是出於某種目的,或是為了收買人心,或是為了賜死曹喜...

斷然不會像陛下這般,

隻是想到曹喜冇吃過,就願意賜給他嚐嚐味道。

“慢點吃,彆噎著,小光,給他倒些茶水。”

“是,陛下。”

曹喜整個人被巨大的幸福包圍,皇帝賜食,丞相沏茶,哪怕是讓曹喜下一秒死了,他都願意!

“霍相...”

“喝吧。”

霍光笑了笑。

劉據就這麼等著,等著曹喜將盤中的糕點都吃完,才讓他退下,曹喜臨走時的眼神有種願為君死的決意。

哪怕是高位如掖廷令,也是太監,是條狗,皇親國戚哪裡會把他們當人看?偏偏太監也是恩怨分明的人,誰對他們好,他們用命報恩;誰對他們不好,他們用命報仇。

不過,劉據賜給曹喜糕點卻冇想那麼多,他要一個太監的命做什麼?劉據想的很簡單,讓他嚐嚐味道而已。

但,因果緣分這事誰又說得清,行善積德,總有回報之時。

小插曲過去後,

“安息使者就要入京了,聽聞被在定襄郡滯留了幾日,算著日子應該十日內總會到了。”

劉據微微歎氣。

“陛下無需擔憂,安息使者未必能入京,入京的路可不好走。”

霍光淡淡開口回道,

劉據愣住,眨了眨眼,

霍光端坐,時不時抬手用塵尾拂去什麼,

劉據說道:“洛陽的蚊蟲,是比長安的多些。”

霍光點頭,

“又值夏日,蚊蟲是多了不少,就算點上熏香,也還是有一兩個能鑽進來。”

說著,霍光抬手,把飛向陛下的蚊蟲截在半空打落,笑了笑,

“陛下放心,如此吵人的小蟲,交給微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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