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險些氣暈過去。
薑皎立刻扶住她,眼淚也顧不得掉了。
秦照裕站在台階上,臉色難看至極。
我讓阿蔚去賬房取賣身契。
管事嬤嬤不敢動,拿眼看母親。
母親扶著薑皎的手,緩過氣後,冷冷盯著我。
「你今日若敢把一個花匠的賣身契拿走,往後便彆認我這個母親。」
從前她這句話最能嚇住我。
我怕她不認我。
怕自己在薑家隻剩一個尷尬名分。
我自幼養在外祖家,十歲才被接回京中,回府第一日,母親抱著薑皎站在廊下,紅著眼說阿姝這些年受苦了。
我想靠近她。
可薑皎正咳得厲害。
母親隻摸了摸我的發頂,便急著把薑皎抱回暖閣。
那一日我站在廊下等了很久。
嬤嬤給我披了件半舊鬥篷,說二姑娘彆怪夫人,大小姐自小體弱,離不得人。
從那以後,我學會不怪。
什麼都不怪。
今日我抬頭看著母親,發現自己已經不怕了。
「母親若不認,女兒明日便請族中長輩來斷一斷,秦家改婚在前,我另擇夫婿在後,究竟是誰壞了薑家臉麵。」
母親臉色一變。
她最怕外人議論薑皎。
秦照裕也聽懂了,眉心沉下來。
「二姑娘這是要把秦家也拖下水?」
我看向他。
「秦公子若覺得無辜,可以現在收回那句更合適。」
他一時無言。
薑皎輕輕拉了拉秦照裕的衣袖。
那動作很小。
可秦照裕立刻看向她,神色軟了幾分。
我忽然覺得好笑。
他口口聲聲說端靜靈動,實則不過是喜歡她仰臉望過去時那一點依賴。
從前我也會依賴人。
剛回府時,夜裡怕黑,想去找母親。
走到正院門外,卻聽見她哄薑皎喝藥。
薑皎嫌苦,母親便一勺一勺吹涼,又拿蜜餞哄她。
我站在門外,赤腳踩在冰涼石階上。
後來嬤嬤發現了我,把我送回偏院。
第二日,母親讓人送來一盞琉璃燈。
她說我已經大了,要學著自己睡。
我捧著那盞燈,高興了半日。
直到阿蔚小聲說,那燈是大小姐嫌顏色暗,才送來的。
管事嬤嬤終於把賣身契取來。
那張紙很薄。
衛湛接過時,指尖隻頓了一下,便遞到我手上。
我當著所有人的麵,將賣身契放進袖中。
母親咬牙。
「薑姝,你會後悔的。」
我看了她一眼。
「母親給我挑夫婿時,不也說我嫁誰都能過好?」
她臉色一僵。
這話是她親口說的。
如今我照著做了,她反倒不肯認。
秦家的人走得很快。
秦照裕臨走前,停在影壁旁回頭看我。
薑皎被母親扶著,已經回了裡間。
他終於捨得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二姑娘,我知你心中有氣,隻是嫁給花匠並不能叫我難堪。」
我看著他。
他似乎還以為,我選衛湛,是為了氣他。
我朝他行了一禮。
「秦公子多慮。」
「你還不值得我賭上後半生。」
秦照裕臉色徹底白了。
他要開口,秦家老夫人已經在門外喚他。
我轉身回院。
衛湛跟在我身後三步遠。
他走路很輕。
明明是花匠,卻冇有尋常下人的畏縮。
阿蔚跟在旁邊,幾次欲言又止。
到了西側偏院,我才停下。
「你進來。」
衛湛站在門邊,冇有立刻進。
「二姑娘讓一個外男入閨閣,不合適。」
我回頭看他。
「你方纔答應入贅了。」
他低頭,看見我袖中的賣身契一角,忽然笑了笑。
「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