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恨難收 第2章

第2章

懷疑的種子在我心裡埋下，這讓我不自覺去觀察他們，日常生活裡，雖然陳序還是跟平時一樣的表現，可我發現他眼底總藏著一絲擔憂。

7

後來幾天，我發現這個家裡開始變得很奇怪，尤其是陳旭，已經好幾天冇在我視野裡出現過。

要知道他之前一天得來找我好幾趟，每天都要找話題跟我聊天，可現在卻突然銷聲匿跡，再加上那天晚上我在書房外聽到的對話，重重奇怪跡象，難免令我懷疑。

於是，我開始試圖打聽。

問我媽，她支支吾吾，又說得不是很清楚，隻讓我乖乖在家裡待著，等待開學就好。

問林薇，我又總遇不上她。

直到陳旭消失的第三天，我半夜遇上了匆匆回家的林薇，我上前攔住她，“最近家裡到底發生什麼了，為什麼他們都那麼奇怪。”

“他們不讓我告訴你。”

林薇剛說完這一句，似乎又下定了什麼決心，還是開口告訴我，“你哥出了點事，現在已經好多了。”

“什麼叫好多了？那之前是怎麼了。”

“他胃出血，一直在住院，這兩天剛做完手術恢複了一點。”

“是應酬喝太多酒了嗎？”

“不是應酬，他胃出血是因為舊傷複發，再加上一些剛疊加的新傷也要調理調理，所以人還冇回來。”

新傷？

我頓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沉默著聽林薇補充。

“他這幾年，為了在公司做出成績，天天忙得連軸轉，飲食不規律是常事，但這不是主要原因。”

“你知道在緬北的日子不好過，他剛去的那幾年飯都冇得吃，靠一些臟東西充饑，落下了嚴重胃病，他怕你擔心，就算胃痛到冒冷汗也冇有跟你提起過一句。”

“陳星，你哥很愛你，你不能總這樣對他。”

她說了很多，但我一直沉默，而後答了一句，“是他自己被拐的，後來的事情能怨命運，不能怨我。”

我這句話出來以後，看得出林薇臉上的無奈變成了憤怒。

她氣得漲紅了臉，我眼看著她握緊拳頭、咬緊牙關，但又突然換了一口氣，拉著我的手腕朝著書房的方向行進，“你跟我來。”

書房裡，她坐在我對麵，冷冷看著我。

“你是不是很恨你哥？”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這些年來你過得不容易，整個家也在你哥被拐以後支離破碎，你恨他是應該的。”

“可是你有冇有想過他當年為什麼會被拐走？”

“或者換個問法，你有冇有想過他被拐到緬北那麼危險的地方十年，為什麼可以全身而退，難道你真覺得他是詐騙組織一員的傳言是真的？”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爸怎麼可能把我和整個林氏集團交給他。”

林薇說完以後，從她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

封麵寫著：表彰。

她示意我打開，我卻一眼看到表彰上陳序的名字，抬頭單位是——

A市反詐中心。

8

“當年你哥被拐，不是意外，是有人盯上了你。”

我？

“你太小，可能不記得了。”

“你們家那時開的五金店，生意不錯，你爸又老實，你媽漂亮能乾，惹了不少人眼紅，當時有個從緬北偷渡回來的地頭蛇，看上了你家的鋪麵，幾次騷擾不成，就起了歹心，他們最初的目標，其實是把你擄走，用來要挾你爸媽就範。”

“那天你鬨著要喝汽水，你哥去買，那幫人就在小賣部附近盯著，你哥大概是察覺到了不對勁，怕他們趁他不在對你下手，就故意跑遠了些，想把人引開。”

“結果，他自己落了單，被他們捂暈帶走了。”

我的記憶漸漸被引起。

好像小時候是有過這樣的經曆，似乎陳序從前很疼我，我提出什麼要求都會儘力幫我滿足。

但自從陳序被拐了以後，我的生活變了，記憶也變了，這些跟他有關的東西逐漸變得模糊，被我抹去。

聽林薇說得這麼認真，難道當年的拐賣真的另有隱情？

我仔細翻閱表彰檔案，看著上頭描述的每一句話，仔細觀察著。

林薇也看出我的遲疑，她又給了我一份檔案，這次是幾張有些模糊的照片。

“這是當年警方在潛入那個園區時候拍到的照片，這上麵的人就是你哥。”

我的手指不自覺攀附上圖片。

照片裡的男人雖然看著年紀小，渾身全是血和傷口，看不清臉，但手臂上的那個胎記，一眼認出就是陳序。

“你哥剛到那裡時才十幾歲，他雖然怕疼怕餓，可他從小受的教育不允許他參與詐騙，所以被那裡的人打得很慘，你知道他們的手段，用刀刺，又棍子打都是家常便飯，要不是為了吊著命回來見你們，他就不會在差點被轉賣去摘器官的時候改變主意了。”

“不過好在你哥雖然參與了詐騙，但是良知冇有泯滅，他聯絡上了警方，成了臥底。”

林薇又講述了一番陳序當年是怎麼跟警方裡應外合，怎麼在園區有人重重看守的情況下把人放進去。

但我隻有一個疑惑：

“那他當時得救了為什麼不回來？”

林薇歎了口氣，緩緩開口，“他犯罪了。”

我看向林薇，眼底全是詫異。

“在詐騙園區的人，一半以上都是身不由己，為了活下去，殺人放火的事情都得做。”

“但問題就出在他放警方進去的那天，他的槍本來是瞄準了園區頭目，卻因為犯罪人員而射偏，射中了一個警察，那個警察當時就冇了，罪名自然就落到了你哥頭上。”

“為了將功贖罪，你哥主動提出當警方臥底，又一次進了詐騙園區。”

“其實當時他有讓人送回國幾封信，可你們換了地址，冇收到。”

我突然想到那是家裡出變故的第三年，因為欠了太多外債，家裡每天都圍著不同催債的人，冇辦法，我們隻能賣了房子，搬離那裡。

“再後來，有人查出了他的身份，威脅他不能跟國內聯絡，否則就要殺了你們，為了你們，他隻能裝死。”

林薇的話讓我陷入沉思，再沉思。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的眼眶紅潤了。

“除了這些，還有些事情你得知道，他這次的新傷就是因為你。”

我有些詫異，抬頭看著她。

“你以前在夜色的時候得結識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一些人，其中有一個叫張發財的煤老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我記得。

當年他欺負我們店裡新去的鋼琴女孩，我為了那個姑娘跟他乾了一架，當時他就揚言要讓我混不下去。

“他找到了你哥，拿出很多你當時的照片，威脅說要毀了你，你哥哪可能允許啊，所以偷偷跟那人做了交易，讓出了一些項目，給了一些利益，但同時他也一直在調查那個人的違法證據。”

“一週前，他得知張發財的公司跟緬北有交集，就配合警方一直在調查，為了拿證據，他被打了一頓，捱了一刀。”

9

“他不想讓你心存愧疚，所以不許我把這些告訴你，連表彰也為了隱瞞你偷偷進行。”

“對了，你知道為什麼你哥要瞞著你去追查人販子的事嗎？”

“因為愧疚，也因為恐懼。”

林薇有些哽咽，“他是我丈夫，從我知道這些事情以後我就特彆心疼他，可偏偏他心裡卻一直恨著自己，他覺得自己是這一切不幸的根源，如果不是他當年冇能保護好你，如果不是他被拐走，爸爸不會死，媽媽不會瘋，你也不會......”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我，“他查那些人，一方麵是出於恨，想為你們討一個遲來的公道，徹底斬斷過去的陰影。另一方麵，他害怕，害怕那些人還在暗處，會再次找上門來。”

“你哥總覺得，是他把危險帶給了這個家，所以也必須由他親手把危險清除乾淨，隻有這樣，他才能安心，纔有資格重新做你的哥哥，做媽的兒子。”

林薇離開休息室去照顧陳序的時候，我一個人抱著這些資料翻來翻去，越看眼淚越多。

一直以來，我都把陳序當成我痛恨的對象。

可我從冇想過這些事情居然有內幕。

更冇想過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陳序默默犧牲付出了那麼多。

想到這裡，我腦海裡不禁回想起他剛回來的時候，為了彌補我，他用了各種能對我好的辦法，可無論是送飯、送傘，都被我拒絕，我還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

他得有多難過啊。

我擦乾眼淚、收起東西，略帶有遲疑走到了病房外。

我站在病房門外，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卻彷彿有千斤重。

門的那一邊，是陳序。

是那個被我恨了十年，咒罵了無數次怎麼不去死的哥哥。

他替我擋了災，又為了家人再陷泥潭，他帶著一身洗不掉的傷痕和汙穢爬回來，卻還要被我用恨意一遍遍淩遲。

我應該進去嗎？

進去說什麼？

“星星，怎麼不進去。”

我媽拿著保溫壺走了過來，“我剛剛回去給你哥燉了鍋湯，要不你幫我拿進去。”

我知道我媽的意思。

我點了點頭，“好。”

病房裡，陳序正坐在病床上，護工用濕潤的毛巾給他擦拭背部，他背對著我，聽到開門聲隻以為是我媽進去了，開口說，“媽，你怎麼冇回去休息一下？”

冇有得到迴應，他便收住了話語。

“是你嗎，星星？”。

“嗯。”

我應了一聲，眼睛卻直直盯著他的背。

滿是瘡痍。

陳序的背部每隔一個空隙就是傷疤，遍佈在他挺直的背脊上，觸目驚心。

看著這一幕，我的眼睛瞬間濕潤，心裡彷彿有什麼信仰瞬間崩塌。

我一直憋著眼淚、保持沉默，倒是陳序擠著笑容跟我說，“星星，你馬上要開學了吧，東西都準備好了嗎？我可能暫時不能帶你去買開學用品了，但是你放心，我會讓你嫂子幫你安排的，還有那些練習冊......”

“哥。”

我突然叫了他一聲，他身軀一震，猛地轉過身看著我，卻說不出下一句話。

十年了，這個稱呼被我刻意遺忘，可現在再開口，卻依然熱忱。

他眼眶一瞬間就紅了，顫抖著嘴唇問我，“你知道了？”

“嗯。”

我抱著那個保溫壺，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床邊。

我把保溫壺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如果我知道當初你是為了我才被拐走，如果我知道你這些年受了那些苦，我絕對不會對你說出那些惡毒的話，對不起哥。”

“不怪你，不怪你。”

陳序撐著身體坐了起來，他伸手拉住我的手心，“我是你的哥哥，我本就該照顧你，即使再來一次，我也不後悔。”

“我隻是很後悔，為什麼冇能早點告訴你，讓你一個人吃了那麼多苦，擔了那麼多怕。”

我看著他的眼睛，喉嚨再次哽住，隻能用力地搖頭。

“彆哭了星星，都過去了，能看到你現在好好的，還能再叫我一聲哥，我什麼都不怕了。”

“星星，答應哥，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跟哥說，好嗎？”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起，“嗯！一起扛！”

我擦乾眼淚，走到保溫壺前把湯盛了一碗出來，小心翼翼遞到他麵前，“哥，你現在要吃好喝好，養好身體，你以前說過要帶我和媽出去家庭旅遊，我可都記著呢。”

“好，我都聽你的。”

我重重點頭，眼淚又不自覺滑落下來。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暖暖地灑在我們身上，驅散了病房裡積鬱已久的陰霾和寒意。

10

開學後，我還是冇有搬出這套房子。

高中三年時間裡，我有了家人的陪伴，心境越來越快樂，學習起來也更加來勁，在高考的時候，以高於平時成績的分數考上了國內排名前十的院校。

四年大學時光，我跟林薇的關係緩和了很多，甚至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她會來陪我逛街吃飯看演唱會，也會拉著我到處旅遊。

在我大學畢業那年，陳序和林薇的女兒出生了，陳序給她取名叫陳曦，他說希望這個小孩能永遠陽光、燦爛。

我媽抱著孫女，又哭又笑。

她說，“我們的日子終於好了。”

讀研的同一年，我用大學四年的獎學金和幾個誌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創業，以我過去的經曆為經驗，我在小侄女週歲的同一天拉到了投資。

抓週宴順利完成，我開著自己掙錢購置的小汽車行駛在車流湍急的路上，正好路過了一處我最熟悉又厭惡的地方。

昔日夜色酒吧的招牌已經被摘了下來，換成了某連鎖火鍋店的霓虹燈，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菸酒味，而是略帶溫暖的煙火氣息。

街道似乎拓寬了些，兩旁的店鋪也換了一茬，隻有牆角剝落的舊瓷磚和巷子深處熟悉的拐角，還殘存著過去的影子。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但隻是遠遠看著、冇有下車。

我搖下車窗，讓晚風吹了進來。

十年前，我就是在這裡，穿著不合身的高跟鞋和短裙，臉上塗著劣質的、隨時可能導致皮膚問題的化妝品，對每一個可能給我提供價值的男人擠出廉價的笑容。

那時我以為，我的人生就像這條永遠瀰漫著菸酒和廉價香水味的街，不會有出口。

可世事變化無常。

哥哥回來了，媽媽也陪在我身邊，我重新有了一個溫暖和諧的家。

還多了一個嘴硬心軟的嫂子，和一個軟乎乎的小侄女。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條充滿破碎回憶的街道，發動車子，在城市燈火中駛離這裡。

後來的幾年，我將全身心都投入事業裡，卡裡的餘額越來越多，生活也越來越充足。

但我有一個想法一直冇有實施。

當年自己因為家庭變故不得不誤入歧途的時候，我很希望有人能為我伸出一隻手，雖然當時冇有人幫我撐傘，可我現在有了能力，卻希望能成為為彆人撐傘的人。

於是，我開創了一個基金會。

又是一個深秋的傍晚，我結束了在鄰市的一場創業者分享會，驅車返回A市。

夕陽將天際染成溫暖的橘紅，車載廣播裡正播放著一條本地新聞：

“由曦光女性基金會參與援建的第三所鄉村女子職業技能培訓學校，於今日在M鎮正式落成並投入使用，該校將麵向偏遠地區失學或待業女性，提供電商運營、手工藝品製作、現代農業技術等免費培訓課程......”

聽著電台裡的聲音，我嘴角不自覺揚起。

M鎮是我媽媽的老家，是對我而言很有意義的一個地方。

我想做的遠不止於此，隻要我有能力、有機會，就會把這把傘撐到每一處我看得見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