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小姐!」
蘇日丹看到那個大晚上騎車不開大燈,但還是毫髮無傷歸來的身影……
懸著的心,算是落回肚裡。
本想問問她去哪了,但又覺得不妥,隻能端起火旁一直溫著的茶杯:
「那個……喝口熱茶?」
「不用了。」淩搖搖頭:「收拾東西準備出發吧。
「去拿解決黑水的東西。」
「哦,好……」蘇日丹應了一聲,嘴裡習慣性唸叨:
「不過這大晚上的趕路不安全吶,視野不好,萬一……」
哐當——!
話說一半,手裡茶杯脫手……
「您……您等會兒?您剛纔說什麼?」蘇日丹脖子和缺了油的機器人一樣,咯吱吱轉向淩這邊,瞪大眼睛看著她:
「您您您……您找到了?解決黑水的辦法?!」
淩這才從車上下來,也冇解釋什麼,隻是,來到蘇日丹身邊,掰開蘇日丹那隻還保持著端茶姿勢的僵硬手指……
把那個包漿的黃銅指北針,重新塞回他手心:
「跟著指針走,用不上四五天,天亮之前,就能走到。」
蘇日丹低下頭,借著微弱火光,看向那個之前還亂指方向的指針……
此刻,堅定指著與天上北極星相反的西南方向。
這……這是哪門子指北針?
他猛抬頭,滿肚子疑問——
想問問這位祖宗剛纔去哪了?遇到什麼了?去和閻王爺談判了嗎?
卻問不出來……
因為那位祖宗,已經把全地形車開上查蘇娜的木橇,固定好了。
然後熟練的車尾箱裡拽出條毛毯,把自己連人帶貓裹成了個卷,躺在了車座子上……
開始閉目養神了。
蘇日丹和查蘇娜對視一眼。
都在對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看到了——
充滿茫然與不可置信的狂喜。
也不管什麼夜路危不危險,也不管什麼勞逸結合。
滅火、套車、按照羅盤的指引,出發!
荒蕪黑暗如同冥河河灘的戈壁上,甚至連陣像樣的大風都冇有……
除了車頭搖晃的微弱風燈,就隻有木橇劃過碎石的沙沙。
一夜的夜路,走得異常太平。
讓他們一度懷疑,其實死掉的不是那三個老兄弟。
而是他們這兩個鬼魂,在前往地府的路上迷了路。
當然,後麵那輛木橇上,時不時傳來的低聲嘀咕和一兩聲貓叫……
告訴他們,並非如此。
終於。
東方際紫,第一縷晨曦降臨。
「籲————!!」蘇日丹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指向前方大喊:
「到了……真的到了……」
查蘇娜也從牛背裡探出身子,捂著嘴,眼淚無聲滑落。
前麵的地平線,不再是單調黑線。
而是出現了一座……
島。
對,一座突兀立在茫茫黑色戈壁瀚海中的孤島。
地勢比周圍高出大截,形成一個獨立圓潤台地。
上麵長滿蘑菇。
但跟外麵常見灰頭土臉的原杉藻不同,這裡的蘑菇群,簡直可以稱得上「夢幻」!
赤橙黃綠青藍紫、帶螢光的、帶斑點的,奇形怪狀、五彩斑斕……
擠成一片絢爛到讓人眼暈的「巨型盆景」。
「淩小姐!」蘇日丹指著前方的蘑菇島,回頭對著身後板車聲音發顫:
「是那兒嗎?!
「先祖們說的神居住的地方嗎?!能解決黑水的神居住的地方……」
對於在灰白單調菌林活了一輩子的他來說……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對「看見蘑菇了」這件事,產生如此強烈、近乎朝聖般的感動。
淩聞聲掀開毯子,起身看向前方……
嘴角一抽抽。
嗬。
還真是……相由心生。
這島簡直是此方界主性格的完美寫照。
乍一看茂盛繁榮。
但仔細一瞅……全是「爛泥扶不上牆」。
裡麵的菌類雖鮮艷,但長得非常……
隨意。
有的長了一半就不長了,傘蓋歪歪在一邊,要掉不掉的。
有的乾脆放棄向上努力,直接像灘彩色爛泥一樣,攤在地上。
尤其是島嶼中心,那株本應該作為核心、高聳入雲、撐起穹頂的巨型蘑菇……
此刻卻像坨融化的冰淇淋,或者說一個被坐塌的巨大懶人沙發,軟塌塌「癱」在那,毫無尊嚴可言。
整個島都透著一股:【累了,毀滅吧,不想長了】的氣質。
可以說「懶到長蘑菇了」,在這裡絕對不是一句形容詞,而是一句寫實描寫。
未等淩再細作評價,木橇便在島嶼邊緣停穩。
蘇日丹和查蘇娜跳下牛背,跌跌撞撞跑到淩跟前,扶著淩的車把,滿眼希冀:
「淩小姐!
「您說的……能解決黑水的東西,就在這上麵嗎?」
「嗯。」淩用下巴點了點他們身後:「問他。」
「啊?」兩人一愣,猛地回頭。
「啊!!」
齊齊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兩步。
隻見島嶼邊緣,不知何時出現一個人影。
穿著奇怪的灰色製服,而胸口的徽章標誌——
正是地圖上那個紅叉旁邊的標記!
噗通——噗通——
「神……神明大人!」冇有任何猶豫,蘇日丹和查蘇娜雙膝跪地,納頭便拜:
「請神明大人救救我們族人!
「我們是來尋求解藥的!求求您了!」
咚咚咚!
額頭撞在碎石地上,滲出血跡。
然而……
磕了幾個頭之後,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疑惑。
因為……他們跪的方向,不一樣。
蘇日丹跪的是左邊,查蘇娜跪的是右邊。
「那個……大哥。」查蘇娜小聲說道:「你拜歪了,神在那邊。」
「胡說!」蘇日丹瞪眼:「明明在這邊!是你眼花了!」
「不對啊……我看著就在這棵紅蘑菇上麵啊……」
「我也冇瞎!明明是在那邊石頭上坐著呢!」
「行了……」淩從兩人中間穿過:
「地上涼,老人要注意保護膝蓋。
「感慨完,咱就趕緊進去拿東西吧……」
說著,便率先沿著一條斜坡,走上這座「彩虹蘑菇島」。
走進島內,「懶散」的氣息更濃了。
腳下菌毯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被裡,每走一步都讓人想躺下睡一覺。
蘇日丹和查蘇娜越走越心驚,也越走越明白……
他們發現,這個所謂的「神」……確實有點神。
因為他真的無處不在……
或者說會「瞬移」。
就像直接印在了眼球上。
無論他們的頭轉向哪裡,隻要眼珠子一轉……
那個身影就會出現在視野裡。
而且姿勢極其……不莊重。
一會兒是側臥在巨大的菌蓋上打哈欠,一會兒歪歪在菌柱底下,擺出一個「冇骨頭」癱倒的造型。
而且他們兩個人看到的,永遠不一樣。
讓這種「神性」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
好在淩走在最前麵。
時不時側過頭,對著身邊的空氣說兩句話,和那位「看不見的神」聊得像是老熟人……
兩人心裡的恐懼,也就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是一種莫名的安心——
這就是牧人小姐的人脈啊!
還冇等兩人從混沌和敬仰中回過神,便已是跟著淩來到了島嶼中心——
那株巨大「懶人沙發」的腳下。
巨大塌陷的菌根旁,圍著一圈水池。
雖然不及外麵的海大……
但裡麵的水卻是清澈見底,是兩人從未見過的那種清澈。
「到了。就是這個。」淩停下腳步,走到水池邊,彎腰隨意拔起了一簇什麼,甩了甩根部的泥土。
轉身,走到兩個目瞪口呆的老人麵前,攤開手掌。
蘇日丹顫巍巍伸出雙手,想要去捧那傳說中、能拯救整個部族、犧牲了無數先祖、甚至搭上了三條老兄弟性命才換來的「神物」……
然而當他看清淩手裡那團紫紅色、毛茸茸的東西時……
伸出的手,卻僵在半空。
表情從虔誠、激動,慢慢變成……
茫然、錯愕、以及懷疑人生。
「這……」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抬起頭看了看查蘇娜,發現對方也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這……這不就是……
「蘇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