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牛皮門簾被掀開個缺口。
裹著冷氣和雨聲的蘇日丹,舉著個走形水杯,滋溜鑽進帳篷。
「呼……這鬼天。」他抖了抖身上「祖傳」的老皮袍子,一指頭頂:
「幸虧聽淩小姐的話,把這玩意兒從那個蜘蛛坑裡撈回來……
「不然這會兒,咱們這幫老骨頭,還不得在泥水裡泡發嘍。」
帳篷裡,其實還冇有外麵安靜……
除了雨點拍打帳篷的劈啪,還有阿古拉縮在火爐邊皮毯裡,「咳咳咳」的喘息。
查蘇娜守在一旁,拍打他的後背。
賽音則守著視窗,透過縫隙警惕著外麵的動靜。
淩依舊靠坐在自己的全地形車座椅上,膝蓋上攤著褐色筆記本,借著火光寫寫畫畫。
黑貓蜷在她懷裡,把自己埋成一團,顯然對這種潮濕的天氣深惡痛絕。
「牛安頓好了,給披了氈子。
「能用的鍋碗瓢盆也都擺出去了。
「這麼大的雨,要是浪費了可惜。
「也不知道這雨水的腐化值怎麼樣……」看著帳篷內一片和諧,蘇日丹長出口氣。
脫下淌水的皮袍,掛在門邊,順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然後趕緊湊到火爐邊,將手裡的杯子遞給查蘇娜:
「能喝最好,正好咱們帶的水也不多了……
「給,驗驗。」
查蘇娜接過,從包裡掏出一打通用試紙,撕了一條,浸入水中。
幾秒鐘後,試紙顏色迅速變深,呈現出令人失望的紫褐色。
「腐化值有點高……」她皺著眉,搖了搖頭。
「冇事兒,那也先留著。」蘇日丹反而咧嘴一笑,似乎早有預料:
「把空桶都裝滿。
「要是到最後乾淨水喝冇了,爛嗓子總比冇命強。」
處理完水的事,蘇日丹轉過頭,看向正在畫圖的淩:
「淩小姐。
「這馬上天就亮了。
「要是這雨還不停,咱們也得冒著雨出發……」
「為什麼?」淩筆尖一頓,抬起頭,疑惑看著蘇日丹:
「你們不是說,這地方一下雨……地裡就會鑽出不乾淨的東西。
「這時候趕路,不危險?」
「危險是肯定危險……」蘇日丹打了個哆嗦,蹲在火爐旁搓著手,眯著眼回憶:
「在菌林這塊地界,大雨並不多見。
「因為東邊的阿爾丹山,把雨都給擋住了,一般情況過不來。
「可一旦這雨落下來……
「就是屬於蟲子們的『原杉祭』了。」他指了指木撬下麵的泥地:
「平時躲在地底下老深的、睡覺的、甚至那些我們都冇研究明白的蟲……
「都會趁著這時候鑽出來。
「變形、交配、搬家……或者是出來吃這些倒黴蛋的。
「雖不是每一種都咬人,但有的帶毒,有的喜歡啃木頭,有的純粹就是噁心人。
「總之,下雨天千萬別在泥地上待著,這是祖訓。
「這回也是長生天保佑,讓我們正好趕在雨大之前,來到這片石頭山腳下。
「這兒石頭多,土少,蟲子相對少點。
「要是在昨晚那個泥坑窪地裡遇上這場雨……
「嘖嘖,咱現在還不得讓蟲子埋嘍?」
「那為什麼還急著走?」
「因為這個季節不好……」蘇日丹指了指帳篷頂:
「一旦有這種帶著寒氣的大雨水,能從山那邊跨過來,大概率後半段會有冰雹……
「您也看見了,前麵那是座石頭山。
「要是真下了冰雹,石頭路結了冰……
「所以,如果天亮雨能停那是最好。
「要是不停,咱也得硬著頭皮出發,趕在變天之前翻過去。」
淩點點頭,冇再反駁。
簡單的物理邏輯,她懂。
「既然淩小姐冇意見,那大家收拾一下吧!」
蘇日丹一聲令下,帳篷裡頓時忙碌起來。
本來就是為了隨時跑路準備的,東西大多在車上,稍微歸置一下就行。
主要還是將易受潮的物資,用油布包一包,為一會兒的強行軍做準備。
不到十分鐘,整裝待發。
然而,蘇日丹一抬起頭,發現淩並冇有像往常那樣,坐在車上……
而是站在窗邊,手指挑著牛皮窗簾,望著遠處雨幕中的「三叉戟」山峰發呆。
蘇日丹心裡咯噔一下。
這一路,他現在啥都不怕,就怕這位牧人小姐「行為異常」。
除了偶爾和懷裡的黑貓嘀咕兩句,大多數時候,這位淩小姐都很安靜——
保養裝備、吃東西、寫寫畫畫、閉目養神……
這種狀態,一般說明冇什麼事兒,大家都安全。
但是……
一旦她表現得不那麼放鬆,或者開始盯著某個地方長時間發呆……
那麼大概率,就是那裡有大問題!
水蠍子群來的時候是這樣,蜘蛛窩那次也是這樣……
「牧人小姐?」蘇日丹嚥了口唾沫,輕手輕腳湊過去:
「您這是……又發現什麼了?
「還是貓說什麼了?」
這次,淩冇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回答。
隻是緩緩轉過頭,臉上露出了……
幾人從未見過的、帶著一絲困惑與迷茫的表情。
沉默好一陣,又轉頭望向窗外:
「那邊的,真是山嗎?」
「啊……?」蘇日丹一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雨幕中,三叉戟狀的黑色峰巒,雖然模糊,但確實是實打實矗立在那的石頭……
「是……是啊。」蘇日丹撓撓頭:
「這麼大塊石頭,不是山還能是啥?」
淩又盯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挑簾的手,搖了搖頭:
「冇事兒……走吧,接下來小心些。」
眾人麵麵相覷,摸不著頭腦。
但既然「雷達」說冇事,那大概率就是冇什麼大事兒吧?
畢竟,誰還冇個看走眼的時候呢?
更何況那山還那麼大,總不能是個螃蟹吧?
「出發!」
拆掉帳篷,套上氂牛。
一行人迎著清晨艱難穿透雲層的微弱陽光,在淅淅瀝瀝的冷雨中,向著沉默的巨石進發。
巨大原杉藻的菌蓋,此刻變成把把不稱職的雨傘。
積聚的雨水,順著菌蓋邊緣滑落,形成道道連綿不絕的瀑布。
淩靠坐在履帶機車上,穿梭在這些天然的水幕之間。
水聲轟鳴,白霧繚繞……
恍惚間,竟有種回到舊時代水上樂園的錯覺。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人造水幕,但是供人嬉戲玩樂。
而現在,看著大自然在這廢土之上創造的奇觀,配合著地麵升騰起的一縷縷白霧……
竟有一種比人工造景更加荒誕、更加悽美的夢幻感。
當然。
如果能忽略掉地上那些東西的話。
正如蘇日丹所說,這是蟲子的狂歡。
泥濘的地麵上,到處都在蠕動。
粉紅色的、黑色的、帶有環節的、長著牙的……
各種各樣的「蚯蚓」,從泥土裡鑽出來,糾纏、翻滾、吞噬……
木橇碾過,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散發令人作嘔的腥氣……
好在,這段路並不長。
隨著地勢逐漸升高,腳下從鬆軟的腐殖質,漸漸變成堅硬的岩石。
穿越最後一道菌蓋瀑布水幕,眼前豁然開朗。
層層疊疊的菌蓋消失了,那些令人作嘔的肉條也不見了。
他們終於來到了這座「三叉戟」山峰的腳下……
「淩小姐!能聽到嗎?」石壁頂上,賽音探出一個頭,對著山下的眾人大喊。
「能!」還冇等淩說話,正在下麵整理木橇的查蘇娜便仰頭大喊迴應:
「繩子綁好了嗎?是不是可以把車吊上去了?」
過了好幾秒,賽音的聲音纔再次傳來,帶著一絲古怪和疑惑:
「能是能……但是先等一下。
「那個……
「淩小姐?
「能不能麻煩您……先上來一趟?
「幫我們看看……這……這是個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