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後的額金浩特,有些貪睡。
蓋著厚重的濃霧,不願醒來……
到處都靜悄悄的。
淩如約來到營地邊緣的集結點。
這裡已經有人在等了。
人不多。
除了恩和,還有五個裹著厚重皮袍的漢子。
以及……每人身邊一頭壯年菌腹氂。
不同於平日拉貨的板車,這次氂牛身後拖著的,是輕便的木橇。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隨時讀 】
流線型,貼地,好像是殺人蟹蟹殼打磨成的滑軌。
木橇上除了綁紮好成箱成箱的物資……
還有那輛「探險者」全地形機車。
「早啊,淩小姐。」恩和見淩過來,上前兩步:
「別看這木橇不起眼。
「真跑起來,比那些板車快得多,也靈活。」
淩點點頭,伸手拽了拽捆綁摩托的繩索。
很結實。
「對了。」恩和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遞給淩:
「巴圖他們天沒亮就走了。
「去涅留恩格裡送貨,順便……押送迪米特裡的貨。
「要是順利,等您凱旋,沒準還能趕上他們回程路過。」
淩接過信封,看著上麵歪歪扭扭的署名,有些意外。
紙張在這一片兒並不便宜。
而且會寫字的人,這年頭也不多。
很難想像,阿娜爾居然會給自己留下這麼一封,還沾著點乳酪渣的「信」。
「朝魯小子也走了。
「回納明佳。
「臨走前,一個大男人哭得稀裡嘩啦的,非讓我轉告您……
「說他一定會努力成為頂尖牧人,以後有資格了,就去加入您的小隊。」
「哦。」淩隨手將信封揣進兜裡,目光越過恩和,落在那五個正在給牛餵蘇德的漢子身上:
「這些人是幹嘛的?」
「哈哈哈哈……」一陣熟悉的豪邁笑聲,帶著一張熟悉的臉,大步向淩走來。
正是那天酒桌上,名字最長的那個族長。
「噶拉蒼巴拉丹紮木蘇日丹。」淩準確報出全名。
「哈哈哈哈!淩小姐好記性!」
「噶拉蒼巴拉丹紮木蘇日丹,見過牧人小姐!」
他行了個標準的撫胸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煙燻的大黃牙:
「當然是護送淩小姐前往目的點的!
「這一路上,不論餵牛、做飯、還是擋槍……
「儘管吩咐!
「您嫌名字長,以後叫我蘇日丹就成!」
「不需要。」淩皺眉搖頭,拒絕得很乾脆:
「人太多,我保不住。」
一個人,她可以來去如風,打不過就跑。
帶上這麼一幫拖油瓶……
那真是純純給自己找不痛快。
「哈哈哈哈!淩小姐誤會了!」蘇日丹擺擺手,笑容依舊燦爛:
「我們不需要淩小姐保護。
「因為我們幾個……
「就是去死的。」
「啊?」淩整理裝備的手一頓,疑惑看向蘇日丹:
「解決黑水問題,還需要活人祭祀嘛?」
「還有,你不是族長麼?」
「族長怎麼了?」蘇日丹聳聳肩,嘿嘿一笑:
「昨兒晚上,我已經把族長的位置傳給我大兒子了。
「那小子比我聰明,也比我能幹,早該讓他頂上去了。
「正好趁著這把老骨頭還能動,為部族發揮點餘熱,做點最後的貢獻。」
「至於要不要祭品……我們不知道。」他指了指木橇上堆積如山的物資:
「死域太遠,路太難走。
「光靠您那一輛車,燃料肯定不夠往返。
「那裡麵,大部分是給您的摩托車準備的燃料。
「我們的任務,就是用氂牛拉著物資,儘可能把您送得遠一點,再遠一點……
「直到耗盡最後一頭牛,最後一袋乾糧。
「給您省下足夠的燃料和體力,去沖最後那段路。」
「至於我們能不能活著回來……」蘇日丹嘿嘿一笑:
「嘿,從一開始就沒想過。」
「是啊……」恩和在一旁嘆了口氣,聲音有些啞:
「這可能是我們距離那個答案,最近的一次啦。
「無論是淩小姐您的到來……還是距離上。
「您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那邊的海已經被侵蝕。
「弄不好,額金浩特都得跟著搬家,到那時候……
「我們再想去,就更遠了,也更沒指望了。
「所以……」恩和看著五人,眼中閃爍淚光:
「他們都是各部族選出來的……自願赴死的英雄。」
淩的目光再次掃過五人。
確實,沒有年輕人。
看上去年紀最小的,也得有四十五六了。
在這高腐化的廢土,確實已算高壽。
臉上刻滿風霜,但眼神異常明亮。
每個人都在笑。
麵對淩的注視,並沒有表現出悲壯或恐懼,反而一個個笑著點頭示意……
整理著身上的裝備,擦拭著手裡老槍。
那種平靜和坦然,怎麼看都不像是去赴死。
倒像是……
去赴一場遲到多年的約會。
「行了!別煽情了!」蘇日丹大手一揮,轉身招呼眾人:
「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就上牛!別耽誤淩小姐的時間!咱們出發!」
嘩啦啦——
幾個騎手麻利脫去外袍,隻穿著單薄的內襯,鑽進菌腹氂背上的肉囊裡。
「淩小姐,請吧。」蘇日丹站在木橇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一路,我們會儘可能把您送到足夠遠的地方。
「至於能到哪,我們也沒法保證……
「剩下的路,就隻能靠您自己了。」
淩收回目光,沒再多說什麼。
這是他們的選擇,也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她沒資格,也沒理由去乾涉別人的犧牲。
況且……
那張地圖畫得賊抽象。
要是沒這幾個老嚮導帶路,自己能不能找到那個紅叉都是兩說。
「駕——!」
氂牛低吼,木橇啟動,在地上劃出道道痕跡。
淩走到最後一輛木橇旁,剛要跳上去。
腳步一頓。
回過頭,看向站在原地的恩和:
「是李察揭發的亞歷山大嗎?」
恩和愣了一下。
隨即垂下眼簾,搖搖頭,沒說話。
「他現在在哪?」
依舊沉默。
「那亞歷山大的妻女呢?」
「這個……我們也無能為力。」恩和嘆了口氣,避開了淩的目光。
淩點了點頭:「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最多扣留迪米特裡他們多久?」
「最多一個月。」恩和伸出一根手指:
「再久,那邊的老闆就會派人來查,到時候我也兜不住。」
淩點點頭,不再多言。
轉身跳上木橇,在那輛「探險者」旁邊盤腿坐下。
「淩小姐!」木橇剛滑出去幾米,恩和突然想起什麼,指著淩懷裡冒出的黑色貓貓頭:
「這出生入死的……
「您還帶著那隻貓嗎?
「需不需要放在我這兒?我們幫您寄養著?」
「不需要。」淩低頭,一邊檢查著手裡的左輪,一邊漫不經心擼了把毛絨絨的腦袋:
「雖然帶著它是出生入死。」
「但如果不帶……
「那可就是出生入死死死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