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不大,充滿陳年酥油味與老人特有的暮氣。
這是恩和的臥室。
這位不久前還意氣風發與淩推杯換盞的大長老,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就好像白天那一巴掌抽走的不是女兒,而是自己的壽命。
此時正佝僂在小火爐旁,捧著那張帶著「冠軍乳酪」香氣的報紙,皺眉端詳。
「坐吧。」聽見幾人進來,恩和嘆了口氣,將報紙隨手扔到一邊。
四人圍著中間那個通紅的小茶爐坐下。
巴圖默默給幾人倒上熱騰騰的蘇德茶,熱氣氤氳……
卻沖不散帳篷裡的低氣壓。
「李察先生。」恩和眼皮耷拉著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並未看向李察: 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當時……你為什麼給這個乳酪打低分?」
「因為我不喜歡。」李察直言不諱,並沒有因為麵對一位憤怒的父親而退縮,甚至還從兜裡掏出那個沒點燃的菸鬥把玩:
「作為一名尋味師,我不喜歡這種沒有靈魂的東西。」
恩和點了點頭,苦笑一聲:「那你當時……為什麼沒告訴我?」
李察愣了一下,把玩菸鬥的手僵在半空。
「抱歉。」恩和擺擺手,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是在遷怒:
「我心情不好,有些語無倫次,別往心裡去。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
說完,又轉向一直在一旁默默喝茶的淩:
「淩小姐。
「說實話,我不該讓你把這東西帶進來的。
「但我知道,這也不能怪您。
「大家都是不知情的,都被那個孽障給騙了!
「那個叛徒!哪怕消失了這麼多年,還是要回來禍害我們!」
恩和的眼裡閃過一絲狠厲,盯著淩:
「牧人小姐。
「除了去死域的委託,我還想追加一個委託……
「幫我殺了烏白。
「價錢隨你開。」
「我不接獵殺委託。」淩放下茶碗,搖頭回應。
恩和一滯,又轉頭看向李察。
「您看我做什麼?」李察聳聳肩,露出一個優雅而無奈的微笑:
「恩和長老,我就是個尋味師,算半個偵探……
「怎麼會去殺人呢……」
「唉……」恩和重重嘆了口氣,整個人佝僂下去,看著爐火發呆:
「也是,是我強人所難了。
「你們有所不知……
「這是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那時候,我那個不爭氣的女兒琪格,和這個烏白還小……」
「那個……」淩單手托著下巴,乾脆利落地打斷:
「這個故事聽過了。
「還是說重點吧。」
「聽……聽過了?」恩和一愣,隨即轉頭,惡狠狠瞪著身邊倒茶的巴圖。
巴圖手一抖,差點把壺扔了。
趕緊脖子一縮,腦袋搖成撥浪鼓。
眼神極其無辜:不是我!真不是我嘴碎!
「哼。」恩和用手指虛點了點巴圖的鼻子:「一會兒再收拾你。」
然後轉回視線,重新看向李察:
「既然如此,那就說重點。
「李察先生是行家。
「那你能不能跟我說說……
「那個乳酪裡,到底都有些什麼?」
李察也沒含糊,將之前在車廂裡列舉的那一長串化學名詞,又如實報了一遍。
每一個詞從李察嘴裡蹦出來,恩和的眉頭就鎖緊一分。
直到最後。
恩和憤怒地抓起地上的那張報紙,一把揉成團。
揭開茶爐蓋子,扔進通紅的炭火裡。
呼——
火焰騰起,吞噬了上麵「銷量破百萬」的標題。
「這個傢夥……從小就不老實!
「沒想到現在竟然變得這麼大逆不道!
「用這種髒東西來玷汙食物……他是想毀了我們托格魯克人的根啊!」
嘩啦——!
後帳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他沒有想毀了我們!」眼睛哭得通紅、半邊臉還腫著的琪格,沖了出來,聲音嘶啞:
「烏白在信裡都跟我說了!
「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擺脫看天吃飯的日子!
「不用等上一整年!不用擔心溫度濕度!隻要半個月!半個月!就能產出所有人都愛吃的乳酪!」
「那是因為他們被騙了!」恩和拍案而起。
「被騙了又怎樣?
「這意味著我們能養活更多族人!
「還能有富裕的拿出去賣,賣給那些過路的商隊,賣到堡壘城裡去!
「這能帶領族群走向繁榮!
「你們這些老傢夥不在乎,那些族裡的年輕人和孩子,也要和你們一樣,再過一遍你們的一輩子嘛?
「誰不是嚮往好日子!誰不想越過越好?
琪格寸步不讓,指著帳篷外:
「阿布!你看看外麵!
「現在黑水越來越多,蘇德越來越少。
「再這麼下去……我們早晚都得被困死在這該死的菌林裡!
「你放屁!」恩和氣得鬍子亂顫,指著琪格的鼻子:
「繁榮?我看是滅亡!
「你懂什麼?!
「你以為那些粉末是哪裡來的?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那是堡壘城工廠裡產出來的毒藥!我們生產不了!
「我問你!一旦我們習慣了這種簡單高效的生產方式,那些複雜的傳統技藝,誰還願意去學?
「不出兩代人,我們就再也做不出真正的乳酪了!
「到時候,我們就會受製於那些賣粉末的人!
「他們給我們粉末,我們纔有飯吃。
「他們斷了貨,我們就得餓死!就得跪下來求他們!
「琪格,你忘了祖訓嗎?
「當初大災變,外麵的人死絕了,為什麼我們能活下來?
「就是因為我們堅守傳統!我們不依賴那些所謂的『高科技』!
「我們能在這末世之下延續這麼久,有衣穿,有飯吃,還有酒喝,還能辦原杉祭……
「全都是因為我們手裡握著自己的命根子!」
「你把這東西放進來……早晚會害死我們!」
父女兩人的爭吵,在狹窄的帳篷裡迴蕩,眼看著恩和就要再次動手。
「咳咳,那個……打擾一下。」李察輕輕敲了敲菸鬥,聲音不大,卻插進了這場爭吵:
「恩和長老。
「雖然我剛纔打了低分。
「但有一點我要糾正一下您,那工廠裡生產出來的,也並非毒藥……
「從客觀角度來講,新增劑本身,並沒有錯。
恩和猛的轉頭,怒視李察。
李察卻搖搖頭,沒有退縮,依舊自顧自說道:
「我去過很多地方,尤其是那些堡壘城裡……
「那裡的人口密度極大。
「如果都按照老辦法,自然養殖、自然種植……
「根本不可能養活那麼多人。
「沒有人,就沒有生產力,就沒有文明的延續。
「舉個例子吧,比如雞。雞你們應該知道吧?能吃肉,能下蛋……和你們的氂牛本質上差不多。
「吃催化飼料,四五天就能出欄。自然長大,需要半年。
「這中間的產量差距,是天壤之別。
「也是生與死的差別。」
「還有這個。」李察從懷裡掏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
「草莓味。
「其實裡麵一點草莓都沒有。
「但裡麵卻有草莓應該含有的維生素……也是工廠裡合成的。
「它能讓那些一輩子沒見過太陽、沒見過泥土、更沒吃過水果的居民……
「嘗到『草莓』的滋味。
「補充糖分、維生素……還有享受到片刻的幸福。
「哪怕那是假的。
「這就是新增劑的意義——
「讓吃不飽的人,能吃飽。
「讓吃不到的東西,變得大家都能吃到。
「這就是生存的本質,怎麼會是毒藥呢?」
「你……你……」恩和指著李察,手指顫抖:
「你給我滾出去!」
「好嘞。」李察立馬站起身,壓了壓帽子,逃也似的退出了帳篷。
「我也走!」琪格大喊一聲:
「你們這些老頑固!我等著你們帶著孩子們一起死!」
說完,再次哭著跑了出去。
「琪格!琪格!……」巴圖見狀,趕緊追了出去。
轉眼間。
帳篷裡就隻剩下了淩和恩和兩個人。
還有那爐已經快要燒乾的蘇德茶。
淩全程都在盯著茶壺,好像剛才關於人類文明走向的激烈辯論,還沒有眼前這壺茶水可惜……
「讓您見笑了。」恩和疲憊地坐回火爐旁,想要給茶壺再添些水……
手卻抖得倒不準。
淩伸出手,接過水壺代勞:「還行,沒賽氂牛好看。」
「…………」恩和看著茶水裡的倒影,苦笑一聲:
「算了,先不說這個。
「這次找您來,本來也不是為了聊乳酪的。」
他喝了一口熱茶,似乎是在積攢力氣。
良久才緩緩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前,掀開門簾,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吧,淩小姐。
「關於之前的委託……
「既然要讓你去那個最危險的死域……光靠一張嘴可不行。
「雖沒有堡壘城那麼高的科技。
「但我們托格魯克人,也不是吃素的。
「帶你去看看……
「為了這次死域之行,我們全族給您準備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