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木叢生的森林。
卻沒有一棵樹。
粗壯如塔的巨型「蘑菇」,好似巨人之國打翻了圖釘盒……
將這些灰白色的巨物,參差錯落「釘」在黝黑的沼澤大地裡。
層層疊疊的菌帽,撐起一片不見天日的穹頂。
因為缺乏日照,地麵上幾乎沒有長草。
黝黑而濕潤的泥土,還真是最純粹的大地。 看書就上,.超實用
灰白與死黑構成的空間裡,一支沉默的長隊,蜿蜒蠕動。
那是一列篷車隊。
木製的車輪,比車上的帳篷還要高,倒更像四個寬大的水車。
緩緩滾動間,卻聽不見引擎轟鳴。
隻有沉悶如大地心跳般律動的腳步——
咚、咚、咚……
拉車的巨獸體型堪比小型卡車,渾身垂著骯髒打結的灰褐色長毛,幾乎拖曳至地。
若是離得近些,便能看到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領頭那幾隻巨獸寬闊的脊背上,兩座隆起的駝峰間,赫然「長」著一顆顆人頭!
雙目緊閉,彷彿被這頭巨獸吞噬,又像是某種詭異的寄生瘤……
隨著巨獸的步伐,有節奏的顫動。
忽然,領頭那隻背上的「瘤」睜開了眼,轉動一百八十度,麵向後方的板車:
「阿娜爾!
「帶著大夥把帳篷都封好!咱們得在這歇一陣,等霧過去!」
「知道啦!阿布!」
板車上,皮簾後,探出半個身穿獸皮襖的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清脆應了一聲。
隨後,像隻靈活的岩羊,跳下移動的木頭堡壘。
「後麵的!停車!停車!」一邊在濕滑的菌絲地上飛奔,一邊逐一拍打著後續車廂的木板:
「關帳篷!拉繩子!
「快,放好『木靴』!別讓輪子打滑!」
跑到第五輛板車旁時,已經有些氣喘籲籲。
她踮起腳,扒著車幫,對著裡麵喊:
「這一車的人也別閒著!
「出來幫忙綁緊側弦!孢子霧要來啦!」
車廂裡,淩正靠著側板半躺。
身上除了半條舊毯,還有一隻通體漆黑的貓——
正趴在她肚子上,呼嚕呼嚕。
「哇!那是……」阿娜爾的眼睛瞬間亮了,盯著這毛絨絨的黑色生物:
「那個……那個……那個姐姐!
「我還有重要任務!要把前麵的大叔叫起來!
「我一會就回來你們這個車廂!很快的,一定要等我啊……」
說完,便又風風火火跑了。
「姐姐喵……」黑貓翻了個身,肚皮朝天:
「這丫頭眼神不好,應該叫奶奶喵。」
淩坐起身,揪住黑貓的後頸皮,將它提溜到身邊的一個銀色金屬箱上。
那是個拆卸下來的重型摩托車尾箱。
「看好。」淩揉了揉黑貓的小腦袋:
「這是這次的路費,丟了就把你抵給他們拉車。」
「哼……」黑貓哼唧一聲,舒展四肢,在金屬蓋上翻了個身,用一隻爪爪扒拉著箱子上的封條:
「這箱子裡香香的喵,肯定是好東西。
「本大爺已經等不及,想看你把它開啟了喵。」
淩沒理會它的碎碎念,翻身跳下板車。
外麵,人群忙碌。
巨大的氂牛皮帳,像摺疊傘,從板車四周升起,扣合,嚴絲合縫將車身包裹。
嗯,有趣……
看來,托格魯克人,有一套自己的腐海的生存智慧。
「淩小姐!我來幫您!」
淩剛抓起一根粗麻繩,旁邊就竄過來一個年輕小夥,手腳麻利的接過繩頭。
他在巨大車輪輻條上打了個漂亮的水手結,動作嫻熟。
朝魯。
一個年輕郵差。
自打淩在納明佳站上車,並自稱「牧人」。
這個身穿郵差製服、挎著郵包的小夥子,看她的眼神,就充滿了名為「崇拜」的灼熱。
「我一直在想,這輩子能不能親眼見一次活著的牧人。」朝魯一邊用力拉拽繩索,一邊兩眼放光看著淩:
「淩小姐,不瞞您說,我的夢想就是成為像您一樣的牧人!
「這趟活兒要是乾好了,我就能升『信使』了!
「到時候就能加入正規小隊,去更遠的地方。
「再過幾年,等我本事練出來,我就去信鴉行會申請考覈!
「到時候,我也組個隊,有個自己的封號,什麼『風暴騎手』啊,『荒原之狼』啊……
「帶著兄弟們馳騁在各個腐海之間,就像那傳說裡的英雄一樣!」
朝魯眼裡閃爍著憧憬。
淩看得出,那是還沒被腐海毒打過的清澈。
「牧人也不都是英雄。」
淩的回答很平淡。
「怎麼可能!」朝魯抹了把額頭的汗,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能被行會評定的,那都是各方麵的頂尖!每一支都有神秘的封號……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打探您的封號,這個規矩我懂……
「隻是太激動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活著的牧人。」
「哦?原來你見過死的嗎?」淩拍掉手上的碎屑,一本正經盯著他的眼睛:
「他是怎麼死的?姿勢體麵嗎?」
「啊……啊?」朝魯張著嘴,僵在原地。
趁著他發呆的功夫,淩像隻靈活的貓,滋溜一下翻回了車廂。
車廂頂部,掛著盞銅製油燈,散發著橘色的昏黃,照得篷子裡的腥膻味兒更濃了。
阿娜爾果然已經回來了。
正蹲在金屬箱旁,雙手撐著下巴,小心翼翼和箱子上的黑貓對視。
一人一貓,大眼瞪小眼,氣氛十分緊張。
「它……它真的不會咬人嗎?」阿娜爾指著黑貓,眼中滿是求知慾。
「看心情。」淩走過去,一把拎起黑貓,坐到它剛剛焐熱的地方,順手把它塞回自己腿上。
「這是什麼啊?」
「那是貓。」車廂角落,一個帶著厚厚眼鏡的中年男人開口。
他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身邊依偎著一個有些憔悴的婦人。
「在大型堡壘城市裡,這可是非常珍貴的寵物,隻有那些真正的有錢人才養得起。」
「寵物?」阿娜爾歪著頭想了想:
「就和我們養的『菌腹氂』一樣嗎?」
「不一樣的,小姑娘。」男人搖搖頭,向上推了推眼鏡:
「你們的菌腹氂,是生產工具,生存資料。
「拉車、產奶、皮、肉……」
「而貓……
「除了吃喝,什麼用都沒有,跟你們的氂牛沒法比。」
「喵?!」黑貓在淩懷裡噌的坐起,尾巴甩的飛起:
「淩,我能打他一頓嗎喵?
「我要打爆這個四眼仔的眼鏡喵!」
淩按住躁動的貓頭,嘴角微微上揚,沒說話。
旁人聽不懂黑貓的挑釁,隻覺得那一陣急促的「喵喵喵」,讓車廂裡的空氣都快活了幾分。
「明明很可愛呀……」阿娜爾有些不服氣,伸手想摸,又不太敢。
男人懷裡的小女孩,也偷偷探出頭,盯著黑貓,顯然不認同父親的「累贅論」。
嘩啦——
厚重的氂牛皮門簾被掀開。
一股帶著黴味的冷氣湧了進來。
「阿布!」
阿娜爾歡呼一聲,像個小炮彈,衝過去,抱住了先進來男人的大腿。
中年男人一身氂牛皮衣,油光發亮,臉上滿是腐海侵蝕刻下的溝壑。
他笑嗬嗬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環視一圈:
「諸位,我是巴圖,這個部族的族長。
「外麵的孢子霧有毒,是原杉藻在『吐息』。
「未來幾天,這種霧氣會很常見,大家儘量別往帳篷邊靠,也別吸入太多。
「不過放心,我們一定會把各位安全帶到涅留恩格裡。」
「放心吧,老巴圖!」角落裡,四個圍坐在一起的傭兵模樣男人中,一個褐發壯漢嗬嗬一笑:
「我們帶貨往返納明佳,搭巴圖族長的車從來沒出過岔子。」
「哈哈,那是自然。」巴圖豪爽笑了笑,盤腿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
「那麼,既然走不了,咱們就按老規矩來?」
「太好了!我就等著呢!」褐發男舉起手,目光掃過車廂內的眾人。
一個黑衣牧人、一隻黑貓、阿娜爾、巴圖、一家三口、郵差朝魯、以及自己的三個商隊兄弟。
還有一個,一直縮在陰影裡,金髮碧眼、始終沉默寡言的西洋男人。
「這次有這麼多新麵孔……」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壓低聲音,製造出一種神秘的氛圍: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迪米特裡,叫我迪米就成。
「這次,我要給大家講一個,發生在我身邊的故事……
「你們……聽說過『風暴裡的人兒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