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暴雨傾盆,沖刷著泥濘不堪的土地。
林見星踩在及膝的渾濁泥水裡,每一步都異常沉重。
她剛剛跟隨當地負責接應的年輕村支書,從顛簸了十幾個小時的越野車上下來。
麵前所謂的“村”,更像是一片被洪水反覆撕扯過的廢墟。
殘破的土坯房歪斜著,不少已被沖垮,露出裡麵家徒四壁的淒涼。
臨時搭建的塑料布棚下,擠滿了麵色蠟黃、眼神麻木的村民,其中多是婦孺。
一個瘦得脫相的小女孩蜷在母親懷裡,睜著大大的眼睛,裡麵冇有孩童應有的光彩,隻有對饑餓和寒冷的本能恐懼。
空氣中瀰漫著泥腥味、潮濕的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
“林記者,一路辛苦了,歡迎您來!”
村支書是個皮膚黝黑、嘴脣乾裂的年輕人,名叫陳實。
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眉眼間卻已刻滿風霜與愁苦。
他搓著手,努力想表達熱情,聲音卻因疲憊和焦慮而沙啞。
林見星點點頭,目光掃過這片瘡痍,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陳書記,這裡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冇有和政府報備申請過撥款嗎?”
陳實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眼眶瞬間紅了。
“款子……層層下來,到我們這兒就剩點湯水了。”
“物資……山路沖垮了好幾次,運進來的不多,分不過來啊。”
他抹了把臉,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我們這裡太偏了,環境又差,冇多少記者願意來,來了的……也待不住。”
“訊息傳不出去,外麵的人不知道我們這兒有多難,我們……我們也出不去。”
他聲音哽咽起來:“直到……直到有一家從海外延伸回來的電台,聽說他們做新聞有良心。”
“我爹……我爹冒著大雨,走了三天三夜,趟著齊腰的水,好不容易摸到他們市裡的分部樓下,跪著求他們來看看……回來的時候,遇上河道突然漲水,他……他冇撐住……”
“他用命……才換來了這次機會,換來了您和另一位負責人……林記者,我們全村……真的冇路走了啊……”
林見星僵在原地,渾身冰涼。
陳實父親那模糊卻悲壯的身影,與記憶中那位在電台樓下跪地哀求、最後喝農藥自儘的礦工母親的身影,緩緩重疊。
同樣是底層百姓走投無路下最絕望的呐喊,同樣是用最珍貴的生命去撞擊那堵名為“漠視”的高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塞:“陳書記,彆哭了。我來了,就不會白來。我向你保證,我一定竭儘全力,把這裡真實的情況帶出去,帶著大家,找一條活路走出去。”
陳實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彷彿在絕望的深淵裡,終於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星光。
就在這時,旁邊一處勉強還算完好的低矮平房裡,傳來一個略顯慵懶卻清越的男聲:“陳實,人接來了?”
林見星循聲望去。
一個穿著沾滿泥點卻看得出質地不錯的衝鋒衣、身材高挑的年輕男人,從裡麵一把掉漆的木椅上站起身,手裡還拿著個單反相機。
他臉上有些倦色,但一雙眼睛卻明亮有神,帶著幾分打量,直直看向林見星。
“你就是電台新派來的播報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