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吳矩就醒了。
在心中暗暗合計著今天的計劃——上山,找人,然後帶回來。
「嗯嗯,應該……挺簡單的。」吳矩如此想著
「醒了就起來。」吳規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惺忪,「不是要進山嗎?」
吳矩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把老蠻子給的短刀別在腰間。刀柄上的舊布條已經被磨得發亮,充滿歲月感。
他推開門,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山村還在沉睡,隻有幾戶人家透出了昏黃的燈光。空氣中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混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王大叔家的門口此時已經聚了幾個人。
王大叔、趙鐵柱、李石頭等都是村裡巡獵隊中的漢子,常年在山裡跑,一個個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們背著弓箭和獵刀,腰間掛著水囊和乾糧袋,臉上的表情充滿凝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大叔站在最前麵,眼睛紅腫,嘴唇乾裂,估計又是一夜未睡。吳矩感覺他比之間好像又老了十歲般,鬢角處隱約已可見幾縷灰白。
看見吳矩走過來,他明顯愣了一下。
「你咋來了?」
「我要跟你們一起去。」吳矩站在他麵前,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王大叔本就緊皺著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胡鬧。山裡有多危險你知道嗎?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一個孩子——」
「是我讓他來的。」
老蠻子的聲音從後麵傳來。老人家嘴裡叼著從不離身的菸袋,背負雙手,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他站在王大叔麵前,渾濁的眼眸中卻透著精明的光:「這孩子在山裡已經跑了大半個月了,比你們想像的能幹。讓他跟著吧,既然他有這份心意,多一個人也多一分力。」
「可是……」王大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隻是在對上老蠻子的眼神後,又嚥了回去。
老蠻子的村長之位可不是繼承來的,而是他一拳一腳,一份功績一份功績打出來的。老蠻子年輕時也是這數裡內數一數二的勇士,哪怕如今老了,可虎老餘威在。
況且王大叔知道老蠻子不是那種會拿孩子的生命開玩笑的人。自從這孩子的哥哥離世之後,老蠻子對吳矩看得比誰都重,幾乎是當親孫子在看待。
既然老人家開了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既然您老這麼說,那行吧。」王大叔終於鬆了口風,答應了下來。
但目光落在瘦弱的吳矩身上時,立馬加了一句「但我有個要求,你必須緊跟在我的身邊,不得離開一步,這是最後的底線,聽見沒有?」
吳矩連忙乖巧點頭:「聽見了,聽見了。」
王大叔又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隻手很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感激,有擔心,還有一種無聲的肯定。
「走吧。」他轉過身,率先朝大山而去,身影決絕。
搜救隊一共五個人——王大叔、張二、趙鐵柱、李石頭,加上吳矩。他們沿著昨天巡獵隊的路線,一路往山林深處走去。
幾人前進的速度不快,越過巡獵線後的山路越走越難走是一部分原因,還有一部分原因便是隊伍裡還有一個孩子。
在村裡麵對村長時,眾人沒有說什麼,但開始上山後他們還是有些擔心這個孩子會不會受不了這個苦,會拖他們的後腿。
不過一路走來,他們發現不管大坡小坎,還是泥濘水潭,小吳矩都能緊跟在他們左右,速度絲毫不慢。
他們也漸漸接受了這麼一個小隊友的存在,不過在遇到難走的路段時,他們也會故意放慢速度等待吳矩。
其實對此,吳矩很想告訴他們不必故意放慢速度,他估計這幾人的實力加起來也不一定能強過自己。
不過他什麼也不能說,有時候還要裝作吃力、勉強、咬牙的模樣,畢竟這樣才符合一個九歲孩子的正常表現。
他們一開始還沿著明顯的獸徑走,後麵走著走著就隻剩下灌木和崎嶇的亂石。王大虎始終走在最前麵,用砍刀劈開擋路的枝條、雜物,像戰場上一馬當先的大將軍。其他人則緊緊跟在後麵,眾人皆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著。
吳矩被放在隊伍中間,這些日子的鍛鍊讓他的身體比這些成年人都要紮實,但他沒有表現出來,隻是保持速度,緊跟著王大叔的腳步。
太陽從東邊升起,穿過樹梢的縫隙,漏下一道道光柱,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麵上形成各種圖案。山林中很安靜,隻有他們幾個人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小虎他們昨天走的就是這條路。」王大虎停下腳步,蹲下來看了看地麵上的痕跡,「腳印到這裡就亂了,有一條腳印是往那邊。」
他指了指東邊。
「我們昨天就是在這裡分開的,他追出去的方向好像就是那邊。」麵容黝黑的趙鐵柱在一旁突然出聲。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腳印一直通向密林,那裡的路比他們走過的路還要狹窄。樹冠遮天蔽日,好似連陽光都透不進去。遠遠望去,裡麵黑洞洞的,像一張能吞噬萬物的大口,無比瘮人。
王大叔的臉色沉了沉,心中的擔心更多了幾分。他沒有猶豫,確認了方向,依舊一碼當先沖在最前方:「走。」
眾人繼續往深處而去。
吳矩跟在他們隊伍中,心裡卻有些著急。這樣找下去太慢了——搜救隊雖然都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但他們的搜尋方式主要依賴於視覺,這樣速度慢,效率低。如果小虎哥真的是遇到了危險,那拖得越久,生還的希望就越渺茫。
「你想的沒錯。」吳規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凝重,「他們搜尋的太慢了,若是那個王小虎真的遇到了危險,那時間就是生命。」
「我知道。」吳矩在心中回應,「可是王大叔說了,不準單獨行動。」
「你不告訴他們不就得了?」
吳矩沉默了片刻。
哥哥說得對。但他心裡還是有些不忍——王大叔已經夠著急了,如果他再不見了,那個男人真的會崩潰的吧。
「選擇給你了,你自己決定。」
吳矩咬了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在一個灌木叢處停下,麵露難色,想要說什麼,卻又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跟在他身後的趙鐵柱注意到了這一點,粗糙的臉龐上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走在最前麵的王大叔聽見動靜,轉身看向吳矩,見吳矩兩個小腳併攏,微微弓腰似是想到什麼「想要方便?」
吳矩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像是實在沒招了,纔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終究還是個孩子。」王大叔幾人心中暗想,相視無奈一笑,看出了吳矩有些靦腆,往前又走了幾步,才停下等待。
吳矩見計劃得逞,也不猶豫,轉身就要鑽進了灌木叢中。
「別走太遠,小心危險。」王大叔沙啞著嗓音從身後傳來。
「嗯嗯,知道了。」吳矩腳步走的更急,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
灌木叢遮住了身影,他也沒有停下,又繼續向前走了十數步,纔在一顆鬆樹前停下。
熟練的解開腰帶,開始放水。
「我去,你還真要方便啊!」剛從弟弟頭頂飄出的吳規有些傻眼
「來都來了。」吳矩小聲的嘀咕一聲,重新繫好腰帶,才繼續道:「哥哥,你快幫我找找,小虎哥在哪兒吧。」
吳規哭笑不得,知道正事要緊,也顧不得調笑,閉上眼睛。
陰神的感知力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致。無形的魂力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穿過樹木,越過岩石,穿透一切阻礙,覆蓋了方圓數十步的山林。
這是陰神獨有的能力——正常修行者要突破到四境「修神境」才能開啟靈魂感知,但極陰之體的特殊性讓吳規在三境「鑄魂境」時,就已勉強掌握這種能力。雖然覆蓋範圍遠不及真正的神念,但在這片山林裡,夠用了。
樹木、岩石、溪流、野獸……數十步範圍內一切有形無形之物,都在他的感知中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先往東邊走走。」
數息後,吳規睜開眼睛,顯然第一次的嘗試並沒有發現什麼重要的線索。
吳矩也不意外,要是真那麼好找,事情就簡單了。確認了方位,他二話不說,邁動腳步掠去。
鍛體八層的速度在這一刻徹底釋放出來,像一陣風一樣在林間穿梭,腳步很快也很輕,踩在枯葉上也沒有發出絲毫動靜。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吳矩兜兜轉轉已經往東邊走了一裡多的距離,成功繞到了王大虎幾人前頭。
一路上吳規始終半飄浮在他頭頂,靈魂感知力擴散在山林中,探查周圍。
「那個方向有情況。」突然吳規的聲音響起。
吳矩順著哥哥更加虛幻的手指看去,那裡偏離原本的方向,屬於東偏北。
吳規發現異常的位置不是很遠,隻是幾個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吳矩蹲下身子仔細檢查,枯葉上有新鮮的腳印,腳印很大,像是大型猛獸的,隻是太過雜亂,看不出來具體是什麼動物。
在腳印旁不遠還有一些被撞斷的樹枝,以及被壓扁的花草。
「這裡應該是某個野獸在此停留,伏擊狩獵的地方。」吳規捏著下巴,如此分析著:「要不再往前走走,真正狩獵的地方應該不會太遠。」
這一判斷與吳矩想的不謀而合,他不知道這會不會與小虎哥的失蹤有關,但總得看一下才放心。
沿著獸徑繼續前行數十步,哥哥的聲音再次在吳矩耳邊響起「前麵四五十米處有新情況。」
吳矩心中一喜,腳步不停,速度再次提升幾分,轉眼跨過這段距離。
他停下腳步,有些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入眼處是一片狼藉的空地。
地上的落葉被翻了個底朝天,露出下麵黑褐色的泥土。泥土上有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在如此的氣溫下,已經半幹了,在陽光下泛著黑褐色的光澤。
一根斷裂兩節木製標槍插在地上,槍桿上刻著一顆似竹非竹,似樹非樹的圖案,那是獨屬於勁木村人的信仰。
「這……應該就是王小虎失蹤的地方。」吳規說道。
吳矩心頭一顫,小拳頭使勁攥了攥,他不想相信哥哥說的話,可是眼前的事實騙不了人。
「難道來晚了一步嗎?」他深呼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蹲下身,仔細探查周圍。
血跡不是隻有一處,從木槍的位置開始,繼續往東邊延伸,拖成一條長長的、觸目驚心的痕跡。痕跡的兩側有巨大的腳印,仔細分辨,與先前看見的野獸腳印幾乎一樣,應該是同一頭野獸。
他抬起頭,順著拖痕往前看,不遠處一棵大樹的樹幹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那抓痕有成人手指那麼深,木頭被撕裂開來,露出裡麵白花花的木質纖維。
「什麼動物有這麼大的破壞力……」吳矩喃喃道。
「熊。」吳規飄到那棵樹旁邊,仔細看了看抓痕,「而且不是普通的熊。你看這個爪印的深度和間距,這頭熊的體型快有普通熊的兩倍大小。」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這頭熊,可能已經踏入了妖獸的門檻。」
吳矩的心猛地一沉。
妖獸,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那頭野豬王,事後哥哥分析也是一頭快要達到妖獸級別的野獸了。
他記得哥哥曾經和他說過,妖獸與野獸已經不同。野獸,遵循本能,無好壞善惡之分,是為野;稍有靈智,懂進退,稱靈獸,修行界人們也喜歡將其飼養為寵物;而知變化、曉修行、靈智大開,便為妖。
妖獸與人類一樣,也有明確的等級製度:
一級妖獸,初入修行有神力,可開金裂石之能。
這已經不是普通人能夠隨便抗衡的存在了。
二級妖獸,漸通法術,自帶屬性,可口吐風火雷電等自身屬性的力量。
三級妖獸,有千變萬化,口吐人言之詭,讓人真假難辨。
四級妖獸,內結妖丹,實力大增,可吞雲吐霧,上天入地,多居深山老林處,非凡人可見。
五級妖獸被稱妖王,劃界為王,逍遙一方,立下規矩,仿若人間帝王。
六級妖神,妖獸的最高境界。已為神,妖神。這種存在在隻言片語間出現過,向來行蹤莫測,無人可見其真容——已是神仙一流。
「小虎哥……」吳矩看著那條拖痕,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沒見到結果前不用這麼急放棄。」吳規聲音平靜地繼續為吳矩分析,「拖痕是從這裡拐向了西邊去的,血跡還沒有完全乾透,時間不會太久。而且熊如果隻是為了吃,是不會拖動的,所以它應該是把獵物拖回巢穴儲存起來了。」
吳矩站起身來,目光順著拖痕看向東邊。
「哥哥,你說的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吳矩重新上路,不過這次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他知道可能有一場硬仗在等著自己,所以保留體力很重要。
順著痕跡一路走來,痕跡止於一處山洞口。
洞口不大,隻有一人多高,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看到拖痕延伸到裡麵,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藏著一個洞。
吳矩小心湊上前去,洞裡很暗,暗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混著血腥和糞便的味道,讓人幾欲作嘔。
深吸一口氣,吳矩緩緩拔出了腰間的短刀,貓著腰直接鑽了進去。
洞口處很窄,走了十幾步才漸漸開闊起來。洞裡的空間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大概有兩三丈見方,地上鋪著厚厚的枯草和獸毛,一旁還有幾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
他轉頭,看見了小虎。
王小虎蜷縮在洞壁的角落裡,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緊閉著。他的左臂從肩膀以下齊根斷掉了,傷口被一塊撕下來的衣襟裹著,但血還在往外滲,身下的枯草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吳矩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小虎哥!」他衝過去,蹲下來探了探王小虎的鼻息。
有呼吸。
很弱,不過也讓吳矩鬆了一口氣。
「失血太多了。」吳規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必須儘快止血,送回村裡。要不然——」
他沒有說完。
但吳矩知道他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洞的最深處傳來一聲沉重的鼻息。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