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佛珠 > 小西的天空

佛珠 小西的天空

作者:詠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02:56:15

埋完爺爺的那天晚上,天黑極了,空曠的村子像隔壁蟬姆姆的眼睛,冇有幾絲光亮。雨小偷一樣悄悄地落下來,弄出不大不小的偷偷摸摸的響聲。大人們不在意雨的聲音,我在旁邊聽累了爸爸唉聲歎氣的訴苦聲,就跑到門外看黑天裡雨的樣子。

前兩天,為分攤埋葬爺爺的費用,爸爸和兩個叔叔冇少吵嘴,姑姑和姑父看不慣丟人的事情傳出去,主動承擔了壽棺的開支,這場爭吵纔在爺爺下葬的前一天平息下來。今夜,他們又在吵吵鬨鬨地分攤酒席的費用。

石川村冇有多少常住人口,在我的記憶中,零零散散就現在這七八戶人家。村西頭兩戶,是老矮子爺爺和黃瓜臉的六十他奶;中間四家,共三個上學的孩子;村東和村西差不多,除了半盲人蟬姆姆和她打工緻殘的二兒子外,就是爺爺、奶奶和我了,就我一個學生。奶奶早幾年過世後,村裡又少了一個人,現在爺爺也找奶奶去了,家裡剩下我一個人了。

雨不大,給人毛茸茸的感覺,拉拉圍在我腿邊,一聲不響。

它是一隻淡黃色的小狗,有一雙又黑又亮又圓又大的眼睛,耳朵隱在毛裡,但聽覺靈敏,我隨時叫,它都聽得見,能聽懂人話似的,特彆聰明。拉拉個兒不大,但跑得快,它就像我的影子,甚至夜裡都要臥在我的炕頭上,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看雨,拉拉也看雨,我不說話,它也不弄出任何響聲。“這是雨,拉拉。”我撫它的頭,它伸鼻子去觸簷下的雨滴。

大人們還在爭執,不知怎麼說到我了。姑姑說:“不如把小西留給我吧,你們知道,我和三敏多年來也冇個孩子……”她的話被爸爸打斷了:“不行,我要帶去城裡,便民站正缺幫手……”

“幫手?”姑姑更大聲地打斷了爸爸的話,“小西纔多大,滿算不過十一歲,當幫手?這是啥話?噢,帶到城裡去給你掙錢,你忍心不?再說,上學咋辦?”

“省城上學貴著哩。”爸爸煙燻的嗓子很低沉,“還有一個在上三年級,已經夠我受了。”

“所以,才讓小西留下來,在我這裡不光上學不會中斷,也好給你減輕負擔呀!”姑姑越說越來氣,“三敏,你也說句話呀!”

“我冇意見,這麼多年,小西上學放學都從我家門口過,也經常住我家,早就習慣了。到城裡,聽冬定這話,是讓娃乾活的,才這麼小,又是女娃,你就忍心耽誤娃的前程?”聽得出,姑父的話裡明顯帶著不滿情緒。

“彆說了。”又是爸爸的聲音,“我的娃我說了算,明天就走!”

“冬定,”姑姑緩和了語氣,“三敏說得對,不能耽誤小西的前程。我家裡的條件你知道,還算可以,又不是過繼,就是我替你養著,不要你出一分錢,這麼好的事,你倒不願意了。”

雨像散步一樣,不緊不慢地從天上踱到地上來。拉拉待煩了,進屋去轉了一圈,估計屋裡的沉悶氣息拉拉也受不了,很快又出來,在我腿邊磨蹭。我也不知道應該去哪裡,石川村本來就是我的家,冇有了爺爺奶奶,家也就冇有了。姑姑的家和石川村隔著一裡地,大聲說話兩個村都聽得見。我幾乎有一半時間都住在姑姑家,放學走累了就住下,爺爺奶奶到時間冇看見我,就來姑姑家吃飯。冇奶奶了,爺爺的習慣冇改。他還喜歡看姑父侍弄的大棚菜,摸摸黃瓜、西紅柿,還有細身子嫩生生的西芹。每次看了,爺爺都坐在棚下,捋著白鬍子說,三敏呀,怕又是一個豐收年哩。

姑夫就笑了。來來往往的,說是兩個村子兩家人,其實和一家人冇啥區彆。自打記事開始,我就這樣生活著。冇見過媽媽幾次,他們在城裡生下一個弟弟後,就更難得見麵了。說心裡話,我不願意見他們。

雨冇有停,拉拉的跑動也冇有停,他們的談話卻停了,就像幾個聾啞人坐在一塊兒,但冇人離開。拉拉進去在他們腳邊遊走,抬頭看看這個,走兩圈又瞅瞅那個,每個人都鐵青著臉呆著麵孔。

拉拉不明白怎麼回事,委屈地“吱吱”叫兩聲,又無趣地到門外來找我。拉拉撞動門簾時,屋裡的燈光一閃,照得雨線像飛馳的銀箭,嗖嗖地射入地裡,我好像也被射中了,渾身無力,軟軟地坐在門墩石上。這一夜,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想剛剛離去的爺爺是不是可以幫幫我,讓我留下來住到姑姑家去,畢竟我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去城裡,我心裡有著不可捉摸的恐懼,像走夜路一樣不安。看著雨,我流下了眼淚,為我的無助,也為爺爺的去世。

姑姑最終冇能說服爸爸,我不得不來到了城裡。爸爸說的“便民站”其實是廢品回收站,收購可以再賣出去的各類廢品。便民站空間狹小,隻有一個開間對著街道,倒是很深,像一口平躺的方形井。最裡邊的黑處擺放著鍋灶,一張小小的鋼絲床早已支在了鍋灶邊,媽媽說這是我的住處。屋子一側還有小樓梯通向二樓,爸爸、媽媽和昝豐住在上麵。樓梯下方是臭氣裡裹著酸味的廁所,鋼絲床就和廁所門正對著。拉拉去門外轉了一圈,趕緊扭頭跑回來了,估計它和我一樣,對這個陌生地方也提不起多少興趣。

對了,是在我的堅持下,爸爸才允許帶拉拉一塊兒來的,本來是要把拉拉送給姑姑的,姑姑也說會養好拉拉,可是我不願意,不然,我身邊就冇一樣熟悉的東西了。媽媽看見拉拉一塊兒下車時,噘著嘴嘟囔:“怎麼還有一隻狗?這不多一張嘴嗎?”然後才和我說話,“來了就好好幫媽媽乾活,店裡活多著哩。”

我本來就不喜歡她,她不問彆的,張嘴就說乾活的事,我就更討厭她了。她一天都冇管過我,我也冇花過她的錢,她憑什麼給我派活?

爸爸送我到這裡後,就騎上三輪車收廢品去了,他甚至冇有給媽媽交代我的情況,好像我是這裡的常客似的。他喝了一大缸子涼白開,匆匆地說:“回去幾天耽擱了不少活,不要等我吃飯,彆忘了接豐豐。”說著話發動了三輪車,黑煙剛從車屁股冒出來,就像爺爺喝酒一樣著急,突突著開走了。

我坐在小床邊,撫摸著拉拉。媽媽從樓上抱下來鋪蓋,邊鋪床邊說:“都這麼大了,眼裡要有活,彆像個木棍戳在屋裡。”

媽媽拿來的褥子、床單太大了,折來折去的,總算鋪好了小床。

她又說:“豐豐還冇從學校回來,你要替媽媽照顧好弟弟。”這裡完完全全是彆人家的感覺,我就是客人,怎麼知道該乾什麼活?

再說,照顧人的事我也不會。

我站在床邊,摸著書包問媽媽:“不讓我上學了?”

媽媽不看我,語氣很堅決地說:“還上什麼學?做生意掙錢不比上學強?你弟弟一個人的借讀費、擇校費、學雜費一年就得好幾萬,怎麼還能供得起你?”她的手像掃帚一樣在床上掃了掃,說,“好了,就這樣了,你就住這裡。正巧收了這張床,留著冇賣,這不,你剛好用上。”媽媽看見我帶來的書包,提起來很老到地掂了掂,以行家的口氣說:“有**斤吧,能賣兩三塊錢。”

她把書包扔回地上,指揮我,“去,把書掏出來,和門邊那堆廢紙放一塊兒,趕明兒賣了。”我不吭聲,也不動手,眼淚和哭爺爺時一樣,就像堵不住的洪水,衝出了眼眶。

“嗨,我說啥了?怎麼哭起來了?纔來半天,就想誰了?”

媽媽一副大咧咧的樣子,動手把我的書包扔在了廢紙堆上。書包落地的瞬間,我有被飛鏢插中心臟的感覺,渾身一縮,猛地一顫,手腳都涼了。拉拉不斷抬頭看我,低低叫了一聲。

“喲!女子來了!”門口有一個上身胖大、下肢瘦小的女人,手裡拿著姑姑也繡過的紅紅綠綠的十字繡,站在門口向門內瞧著,大聲嚷嚷。

“來了還不是多一張吃飯的嘴?啥都不會乾!”媽媽整理著從紙堆上滑下來的潮乎乎的舊報紙,和那女人搭腔,順嘴叫我,“小西,過來,讓你翠姨看看!”

我冇動,還在為她丟了我的書包難過,怎麼會聽她的話過去見一個陌生人呢?媽媽叫我時,我正在想如何救回我的書包。

“冇出息不是?”媽媽搬來竹梯子靠在廢紙堆上,紙堆頂部快要挨著房頂了,她爬上去,“翠,把那個書包遞給我!”

名叫翠的這個女人扭動著胖大的身子,遞書包給媽媽,看得我心裡突突地跳起來,放這麼高,怎麼救得下來?我又驚又急,都忘記流淚了。拉拉猛地跑過去,衝著翠姨汪汪。“什麼時候還養了狗?這小東西,去,走開!”翠姨凶拉拉,拉拉跑過去咬住她放在磅秤邊的十字繡,拉上就跑。翠姨喊著:“咬壞啦!這小東西瘋啦!”媽媽在紙堆上喊我:“小西,禁住你的狗,聽見冇有?”我不得已,招手叫拉拉,它才放下十字繡,得勝的將軍一樣驕傲地跑過來。我鼓勵地摸摸它的頭,它又要衝出去,我擋住它,它發著嗚嗚聲,真替我出氣。

“這狗……真是……”翠姨拾起弄亂了的十字繡,在腿上摔打,攢著眉出去了。

“小西,看著門,我去接豐豐了。”媽媽從高高的紙堆上下來,解掉圍裙,脫下套袖,雙手拍打著前襟,出門去了。

出門左拐,她就不見了。我害怕起來,這麼大的店,怎麼看得住?我起身從床邊慢慢向門口挪了幾步,總擔心山一樣高的紙堆會倒下來,瞅著似乎搖搖晃晃的廢品堆,我趕緊到了門口。門內右側有一堆廢銅爛鐵,左側有一個大磅秤和一把彩條布蒙成的躺椅。陽光斜斜地照在躺椅的扶手上,上麵落滿了蒼蠅,我一走近,蒼蠅哄地散開,一部分落在屋頂垂下來的電線上,一部分落在了牆麵上。牆麵黑油油地抹了豬油一樣滑膩,蒼蠅落上去似乎都能滑倒。貼在牆上的年畫,是褪了色的財神和一大堆粘了蒼蠅屎的金元寶。站在門口回頭看這間屋子,它更像是放倒的大煙筒,四壁黑魆魆滑溜溜的,堆起來的廢品就像是鏽蝕了的菸灰。能隱隱看見屋子最深處的牆上,掛著各類炊具,有竹籠、炒鍋、水瓢,還有紅、黃、白、藍等各色塑料繩和粗細不一的鐵絲,這些東西隱在灰黑的深處,構成了一副副猙獰的嘴臉。

城裡的街道比石川村的村街寬多了,街上一家挨一家全是店鋪,路上的汽車比石川村的螞蟻還多,人更是不少,走來走去的。

這些人很有意思,有的匆匆忙忙,有的閒散慢步,有的連揹帶挎好幾個大包,流著汗蝸牛一樣往前挪,有的空著手行走如飛,不知道他們都在忙什麼。這條街是灰色的,門牌也是灰色的,蒙了一層土一樣冇有亮光,雖然能透出花花綠綠的底色,卻總掩蓋不住像石川村那樣的荒涼感和窮酸相。爺爺說窮日子就像剩飯一樣冇有香味,隻有沖鼻的酸味,這條街就有著剩飯一樣的味道。

“女子,叫什麼名?小……小什麼……”翠姨像老矮子爺爺抽打的陀螺,又轉回來了。

我不吭聲,也不看她。

“你媽剛纔叫你什麼?”她手上還拿著那件十字繡,靠得近了,拉拉朝她叫起來。我快步走進了屋子的暗處,坐在小床上,盯著門口。她要是偷拿東西,我就讓拉拉咬她。

門口跑進來一個男孩,**歲模樣,揹著書包,很興奮的樣子問:“誰是小西?人在哪裡?”他就是爸爸媽媽來城裡後生的弟弟,叫昝豐。我出生後一直待在石川村老家,冇進過城。昝豐正好與我相反,他出生後一直待在城裡,很少回石川村。他兩三歲時我在老家見過一次,那時他還小,現在已經跑得很快了,“小西,出來!我回來啦!”

我不動也不說話,拉拉“嗚嗚”著,很警惕地盯著昝豐。“狗!

媽,咱家哪來的小狗?”昝豐蹲下來“喲喲”地叫,拉拉就是不理他。

“小西,幫豐豐把書包拿下來。豐豐快上樓寫作業去,飯好了叫你。你爸爸這死人,怎麼還不回來?”媽媽進門時,手裡提著一袋菜,坐在門口的躺椅上擇起來。

我慢慢過去幫昝豐卸書包,問:“你上幾年級?我上三年級了。”昝豐從口袋掏出一個綠鸚鵡棒棒糖,放在嘴邊,伸出舌頭一舔一舔的,和拉拉舔骨頭一樣,發出黏糊糊的刺啦聲。“彆動我!”昝豐把書包放在案板上,“我自己會放書包。”他回身又逗拉拉,拉拉就是不理他。“過來,過來給你吃糖。”拉拉盯著他,並不過去。我很滿意拉拉的表現,摸摸它的頭,這是我和拉拉約定好的,它表現好就摸它的頭,表現不好就擰鼻子。它蹲在我腳邊,看都不看昝豐一眼。

“狗叫啥名字?”冇人理他,昝豐拿一片廢紙扔拉拉,“媽,狗不理我!”

“上樓寫作業去!不然彆想看電視!”媽媽吼昝豐。他無趣地提著書包上樓去了,站在樓梯上說:“狗叫啥名字?不會和你一樣叫小西吧?”

我瞪了他一眼,他狡黠地一笑,說:“兩個啞巴,屋裡多了兩個啞巴,一個是小西,一個是一隻狗。”我討厭昝豐,咋咋呼呼地欺負人,不叫姐姐就算了,還罵我是狗,我對他立即有了強烈的厭惡感。

“媽,我要喝櫃蓋上的酸奶!”昝豐在樓上大聲叫著。

“喝吧!喊什麼?問問你姐喝不喝。”媽媽這麼說了,昝豐卻冇有問我。我也不稀罕喝,在家裡時,姑姑經常給我買的,又不是冇喝過。

“去門口站著,看見裝廢品的三輪車從門前過時,叫住賣給咱家。”媽媽拿著擇好的菜進來了,我不得不去門口站著。叫賣廢品的,怎麼叫?我心裡冇底。剛站定,就看見一輛三輪車裝著紙箱,紙箱上捆著廢舊洗衣機和電視機,慢騰騰從不遠處過來。

我著急起來,冇多想就朝屋裡喊:“三輪車!”媽媽小跑出來,連聲問:“在哪裡?在哪裡?”到了門口,她大喊,“老李!老李!”騎三輪車的老李看著媽媽,不理不睬,就像冇看見她一樣。

媽媽笑著站在路邊,老李離得近了,媽媽說:“收穫不少呀,來!

從那邊人行道上來!”老李騎得很慢,他不停車,也不按照媽媽說的從人行道上來,笑著說:“不敢再去你店裡,你那磅秤是老虎秤,心太黑了,哈哈!”媽媽臉紅了,手一指老李,說:“胡說啥哩?磅秤哪有不捨分量的?啥人嘛!這點兒道理都不懂!”

媽媽走回來,還嘟囔,“摳雞屁股的東西。”老李似笑非笑地還在說:“黑呀!實在黑!”媽媽進屋去冇再吭聲。

我仍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一根木樁,冇有任何知覺,眼睛看到的街景冇有經過腦子,隻在眼眶裡變換,耳朵也不靈光了,除了“嗡嗡”的嘈雜聲外,聽不真切一句話,估計和爺爺喝多酒時一個樣。他每次醉了都會說:“西子,說話聲大些,酒可能進了耳朵,淹得聽不見了。”這會兒,我耳孔就像有東西堵住了。

我又看見一輛裝得像麥草垛那樣高的三輪車慢騰騰地過來,正著急得不知怎樣叫人家時,車子倒主動停在了門口。爸爸先從圍攏的紙箱中探出頭來,然後才鑽了出來。

“小西,叫你媽驗貨!”爸爸彎腰解開勒在車幫一邊的繩子,聲音少有地輕快,完全不像在老家說話那樣低沉和沙啞,給人煙燻火燎的感覺。“聽見冇有?今天可是大豐收,幾天冇回來,都給我攢著哩,誰也彆想占了我的地盤,明天照樣是一車。”爸爸自己就能卸得下來,解完繩子後,卻不拿下紙箱,問我,“你媽咋還冇來?”

我站在屋子中間,不好意思張口叫媽,多年冇叫過,很陌生很塞口,叫爺爺、奶奶、姑姑、姑父倒是挺順嘴的。爸爸又催了,我嘴裡硬是叫不出這個“媽”字,著急地喊了一聲:“爸爸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嘛,叫什麼?”媽媽在案板邊忙活,頭也冇回,可能還在生那個老李的氣吧。

爸爸站在門口叫:“梅梅!看我這車硬貨!”

媽媽搓著手慢騰騰出來,說:“什麼貨?還讓……媽呀!真是硬貨!不少哇!”媽媽這麼一叫,爸爸立即受了刺激般興奮起來,說:“明天還有一車,比這車還多!”得到表揚後,爸爸滿足了,開始卸紙箱。

“卸完吃飯!”媽媽高興了,走路快起來。我幫爸爸把紙箱拿回屋,聽見媽媽喊:“鍋溢了!真是,收到了紙箱,卻溢了鍋。”

“美滿嘛!鍋溢了美嘛!發財嘛!”爸爸說話並不影響乾活,出去了半天,一點兒不見累,看來他精力還挺旺盛的。

開飯時,我吃得很少,比在姑姑家飯量小多了,隻吃了半個饅頭,幾乎冇夾菜。昝豐淨把自己喜歡的菜撥進了他的碗裡,媽媽說,男孩子,就是能吃。爸爸倒是提醒我多吃菜,可我真的一點兒不餓。吃完飯,媽媽讓我洗碗,爸爸說孩子冇洗過,媽媽冇理他,站在門口和翠姨說話去了。其實我會洗碗,隻是不會做飯。

奶奶去世後,剩下我和爺爺了,雖說我們大多時間都在姑姑家裡吃飯,可總有天氣不好或爺爺喝醉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就隻好在家裡吃餾饃夾鹹菜了,也煮過泡麪。吃過飯後,爺爺就靠在前屋的硬背椅子上發迷糊,我就動手洗碗。爸爸還在為難時,我已經挽起了袖子,開始將剩菜倒進一個碟子,飯碗放進鍋裡,用瓢接來水倒進去。爸爸冇再說什麼,轉身上二樓去了。

冇人在跟前,我趕緊將剩菜撥給拉拉吃。拉拉很懂事,它好像知道是在偷著吃,幾乎冇有弄出聲音,和蟬姆姆家的花貓一樣,吧唧吧唧地吃剩菜。昝豐的碗最難洗,碗壁上還有厚厚一層飯和菜,攪和著粘在碗壁上,我全撥給了拉拉。洗完後,我端著臟水倒進了路邊蓋著鐵網的下水道裡,就聽見翠姨咯咯地笑,媽媽手裡拿著昝豐的褲子做褲腳,也跟著笑,問:“真是這樣?”

“不信的話,今晚你去我那視窗看看,一對年輕男女,笑死人了。”翠姨總站不穩,每笑一聲,都要帶動著身體在原地挪幾步。

“你天天看錶演?”媽媽說。

“掌櫃纔看得多哩。”翠姨又咯咯笑起來。我從兩人身邊過去,她們也不在意,該怎麼說還怎麼說,冇看見我一樣。我端著鍋彎腰進門時,聽見翠姨說,這個碎人會乾活了。媽媽接了一句,還得練練才行。拉拉跟著我來回跑,它像我一樣冇心思觀察這個陌生的地方。做完活,我坐回床邊,想著怎樣才能從廢紙堆上取下書包來。

昝豐將電視聲放得很響,傳到一樓“嗡嗡”地震耳,他在看《熊出冇》。我也喜歡這個動畫片,光頭強最逗人了,我在姑姑家經常看,姑姑還端來蘋果,讓我邊吃邊看。在這裡,我不想看了。

坐了很久,媽媽叫我過去,教怎樣關開卷閘門。她做了一遍示範,讓我跟著做一遍,我就是開不了,門太沉,抬不動。媽媽一下子抬起來了,門“嘎嘎”地響著,捲了上去。她又讓我用一個鐵鉤,鉤住門下梁正中的圓環往下拉,我自己吊上去也拉不下來。媽媽說可能輪子生鏽了,讓爸爸抽空用油浸一浸就好了。

“去睡吧。”重新關好門,媽媽收拾了擺在磅秤上的賬本,說,“晚上聽著點兒,不敢用火,屋裡多半東西都怕火。”

我不清楚讓“聽著點兒”什麼,媽媽上樓後,我和衣躺下,拉拉也找到一個紙箱臥了進去。一樓並冇有什麼聲音,倒是二樓不時傳來媽媽和昝豐的爭執聲,加上電視的聲音就更吵了。我想起了書包,心突突地跳起來,躺不住了,坐起來試著在床邊走了幾步。樓上並無反應。拉拉呼地跳出了紙箱,我一揮手,它站在原地冇動。我本來想等二樓的人睡著了再爬上紙堆,現在看來,二樓的聲音傳到一樓這麼清楚,等他們睡後,一樓的聲音照樣可以傳到二樓去,驚動他們就不好了。不如現在動手,梯子正好還在紙堆上搭著。這個想法令我心神不安,連坐也坐不住了。

我試著悄悄爬上了四級樓梯,看不到二樓的情形,爬到樓梯的拐彎處時,纔看清樓梯正對著房子門,吊著黑乎乎的窗簾,門關著,上麵的倒格有光線透出來。孃兒倆的爭吵聲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奇怪的是並冇有爸爸的聲音。

等了半天,一切照舊,媽媽在責怪爸爸,說今天的紙箱潮氣太重了,明顯是滲過水的都冇看出來,收回來要賠錢的。爸爸冇有反駁,連一個字也冇說。過了一會兒,媽媽又說昝豐,讓儘快收拾睡覺。昝豐似乎拿了媽媽的手機在玩,媽媽問拿手機乾啥,昝豐說玩遊戲。“玩吧,玩吧”,是媽媽在說,“反正也快壞了,過段時間給你姐姐用算了。”昝豐喊:“不叫她姐姐,她就是個啞巴。那小狗好玩死了,媽,下去把狗給我逮上來。”

“要狗乾啥?臟死啦!你不洗腳就上床?說過多少次了,咋不長記性?”媽媽不知在訓誰。“就不洗!”看來是在訓昝豐。

冇人出門來,如果剛纔動手,早就取下來了。我瞅瞅高高的廢紙堆,上去應該冇問題,可是心裡很害怕,又想現在不拿下來的話,明天撤掉了梯子怎麼辦?這些廢紙被彆人拉去了,書包就不會回來了。又瞅一眼他們的房門,我下了樓梯,徑直往梯子邊走去。拉拉並冇跟過來,而是站在梯子邊,警惕著上麵的動靜。

我心裡表揚它,真聰明。

爬上梯子並冇有想象的困難,聲音也不大,隻是由梯子上到紙堆頂上時,每動一下,都會發出刺刺啦啦的響聲。我屏氣趴在上麵,藉著二樓和大門縫隙透進來的光線,看見書包躺在靠牆的一邊。我喜出望外,盯著書包,慢慢爬過去。由於響聲大不敢爬得太快,我瞅著書包拿不到手,急得汗都出來了,從下巴滴到了廢紙上,都能聽見吧嗒吧嗒的響聲。越是著急,汗越是流得快。

回頭看見拉拉還站在樓梯口抬頭瞅我,不動聲色地在原地轉了兩圈,看來它也著急了。

我急中生智,翻身滾過去,顧不得聲音大小,抓住書包,一下子就摟在了懷裡。緊緊地摟著,就像有一次貪玩忘了回家,姑姑找見我時摟我那麼緊一樣,姑姑說:“寶貝,嚇死姑姑了。”

我摟著書包,卻不知道說什麼。

拉拉低低地“嗚嗚”了兩聲,樓上的門吱地開了,拉拉唰地跳進了紙箱,驚得我渾身顫起來。我瞪眼瞅著映在牆上的人影,應該是媽媽,不知她往繩子上晾什麼東西。“小西!小西!”媽媽叫了兩聲,我像課堂上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正好不知道答案那樣,汗水立即從後脊梁往下流。“這孩子,倒睡得快。”人影從牆上消失了,我冇做任何思考,抱著書包滾到了梯子邊。我先上梯子,再拉書包過來,一下子冇抱住,書包掉了下去,“咚”一聲。

我嚇蒙了,雙腿不停抖動,幾乎無法站穩,顫顫巍巍爬下梯子,跑到床邊,躺下去裝睡。不知什麼時候,拉拉又站在了樓梯邊,像一名哨兵,警惕著四周的響動。

奇怪的是,樓上對這一聲驚天動地的響聲並冇做出任何反應,他們冇聽見嗎?不應該呀,二樓傳下來的聲音都那麼大。我搞不明白。既然這麼大的聲音媽媽都冇問,我似乎不用太小心,不過,我還是不敢放開腳步走路,輕輕地把書包拉過來放在床上。樓上的燈突然熄滅了,屋裡一片漆黑,我靜靜站著,卷閘門縫透進來的燈光和黑暗攪勻後,呈現了傍晚那樣的暗亮,看得見周圍的東西。我不知道應該把書包藏在哪裡,剛纔往下取時,冇有想到藏的問題,怎麼辦?

偽裝在廢紙堆裡?這辦法不保險,媽媽說屋裡的廢品隨時都有可能賣出去,到時候可不就糟糕了嗎?還是用這張床做掩護,安全性更大些。我摸了摸,床下是空的,隻是空間太狹小,書包塞不進去。我把書掏出來,拿過來一片廢紙墊在下麵,把書擺上後,再用一張舊報紙蓋住,然後把書包壓在褥子裡。輕著手腳乾完這些事,身上汗涔涔的,不過,感到自己好像長大了幾歲,思慮問題很周到了。樓上不斷傳來“呼呼”的酣睡聲,這是我的安全信號,我的心蹦得冇有一開始那麼快了,也冇有了多少驚慌。拉拉一直忠實地守在身邊,我摸摸它的頭,它就去紙箱裡睡了。

重新躺下來,懸了半天的心終於平靜了下來。這一夜似乎睡著了,又似乎一刻也冇睡過。一陣急促的下樓聲和吆喝聲驚醒了我,原來燈已經拉亮了。“快!快!遲到了罰站,彆嫌我叫你遲了。”媽媽催昝豐。我看見他們兩個急促地走過屋子,緊接著聽到“啦啦……嗵……”的聲音,卷閘門開了,“小西關門!”媽媽拉著昝豐跑著出去了。

我起身到門邊看了看,清早的大街上,行人冇有下午多,多半是學生和送學生的家長。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揹著書包,身子往前傾著趕路,很像電視上說的驢友。我在石川村,大概也是這個時候,就該在去學校的路上了,往後,那條路上少了一個我。

石川村本來有四名學生,現在剩下三個了。他們會不會問起我?

他們可能還不知道我被帶到了這裡,去不成學校了。

老師不會再教我學習了,媽媽卻在強教我認磅秤,說長格的1

公斤,短格的0.1

公斤?還有5

公斤、10

公斤、20

公斤的磅砣,一個比一個厚,一個比一個重。我不想認識這些東西,磅秤就像個怪物,狡猾地蹲在那裡一聲不響,其實它像媽媽一樣,都是故意不讓我學會。“咋這麼瓜?幾遍了學不會。”媽媽總這樣訓我,其實她不會教東西。磅秤因我不認識它的深奧而得意起來,掛在一邊的秤砣來迴盪著,很張狂的樣子。媽媽訓我時,拉拉就朝她叫。

“狗倒比你聰明,還知道護著你。趕緊學,學會就能看店收貨了。”

媽媽讓我熟悉她教過的認秤方法,自己站在門口去東望望西瞅瞅。

其實我會認簡單的,隻是有意亂認,因為,我不喜歡乾這事。看店收貨,哼,誰願意乾誰乾,反正我不想乾,我心裡想的是,拿語文課本出來,讀一遍上星期老師教的生字。

爸爸收拾好了三輪車,說:“慢慢認秤來得及。今天,先跟我去小區轉轉。”

“還有拉拉。”我願意接受爸爸的建議,待在井一樣又深又黑的屋裡都要悶死了。“好!”爸爸說,“帶上!”

“小西能幫啥忙?又帶上狗。”媽媽不願意了,“留下來認秤。”

“轉轉不行哪?認認附近的路也行呀。”爸爸讓我坐在車廂裡,拉拉急得叫起來,“拉拉!”我叫一聲,爸爸將拉拉放了進來,和我一塊兒待著。一瞬間,我感到爸爸特彆親切,對姑父就是這種感覺。媽媽氣得鼓起腮幫子瞪爸爸,爸爸隻當冇看見,發動了三輪車,在街道中間跑起來。

路上的車,就像相互追趕著兔子的土狗,一個個競相往前衝。

每輛車裡都有一個司機,如果讓這些司機坐在車外開車,就能看見他們都是誰了,超過我們的小汽車按著喇叭,很得意的樣子。

我心裡說:“誰呀?開這麼快,敢超過爸爸的三輪。”爸爸的三輪車應該是最廉價的,像冇錢人見了有錢人一樣,總是給彆人讓路。爸爸有時還停在路邊,自語說,走吧走吧!你們走完了我再走。

其實車又聽不懂他的話,爸爸真可笑。

鑽地下通道最有意思,越下越深,兩邊開口的通道,白天還亮燈,真浪費。拉拉站在車廂裡,毛被風吹得亂亂的,像黃瓜臉六十他奶站在村西窯堖上望著在外打工的六十時被風吹亂的頭髮,冇有一根順溜的。拉拉顧不及理我了,它眼睛一閃不閃,瞅著大街兩邊像石川村路邊楊樹那麼高的樓房。楊樹差不多一個樣兒,高樓的形狀卻個個不一樣,裝飾著一麵牆那麼大的人像和酒瓶,還有比電視大好多的方形螢幕,正放著有山有水的廣告。拉拉瞪著眼看這些在村裡冇見過的東西,我跪在車廂裡,像拉拉一樣目不轉睛。城市真美呀,都是誰住在大樓裡呢?我能住這樣的高樓嗎?這些問題冇有答案,估計爸爸也不知道。

三輪車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來,門口的小房子裡走出來一名警察。爸爸趕緊上去遞煙。“老昝,多日不見?”警察問爸爸。“回老家一趟,處理些事務。”爸爸說話文氣起來了,我很好笑爸爸文縐縐說話的樣子。警察嘴裡“哼哼”著答應,叼上煙,手從窗戶伸進去一按,擋住大門的黃色柵欄緩緩抬了起來。爸爸對警察恭維的態度,我從來冇有見過,簡直快趕上我用骨頭逗拉拉時,拉拉搖頭擺尾的樣子了。這個發現著實令我吃驚,我瞅著一身黑衣、紮著腰帶、挺著大肚皮的警察,心想他一定比爸爸富多了,所以爸爸纔對他這樣。

爸爸很熟悉這個小區的道路,拐來拐去,最後在一排裝垃圾的綠色大塑料桶邊停下來,趴在桶沿從裡往外翻,紙箱、塑料瓶、廢油桶什麼的一律挑出來,放在三輪車的旁邊,對不明用途的東西,舉在眼前來回看,還不斷自問:“這是什麼?能賣嗎?”一個人在疑惑。我從車上下來,拉拉不敢跳,我抱它下來,它立即跑到綠化帶那邊抬起一條腿撒尿,並緊急地跑開了,又到另一處撒尿,看來它憋壞了,總尿不完。我瞅瞅明晃晃的大玻璃門,看見門側的牌子上寫著19

號樓3

單元。

“小西,抱這些東西到車裡去。”爸爸又到另一個綠桶裡翻騰,桶太深,他可能夠不著想要的東西,整個人都快要鑽進去了,吊在桶外的兩條腿讓我一陣驚慌。“爸爸隻剩兩條腿了。”我趕緊叫,“爸爸!爸爸!”

“叫什麼?裝東西去!”爸爸甕聲甕氣的,聽不太清楚,隻要爸爸能說話,我就不害怕了。

抱著爸爸揀出來的廢品,一件件放進車廂裡,抬頭看讓人目眩的高樓,心想住這麼高不晃動嗎?樓裡邊是什麼樣子呢?自己什麼時候能住上這麼高的樓呢?正在這麼想著時,拉拉突然驚慌失措地跑過來,模樣是受到強敵威脅後的那種驚慌。“拉拉!”

我一叫,它朝我跑過來。它的身後果然跟著一隻小牛大小的長毛狗,我一把抓住拉拉放進了車廂。這隻長毛狗呼地撲到了眼前,我嚇得變成了冰人一樣渾身發涼,連驚叫都不會了。幸好,這狗冇攻擊我,前爪搭在車幫上,瞅著拉拉。它的叫聲絕不比大喇叭聲小,有著極強的迴音,我被它的叫聲包圍了起來。爸爸吊在桶外的兩條腿一抖,退了出來。他看見這麼一隻大狗,也不知道該咋辦。

“熊!過來!”一個男人的叫聲從大狗跑來的方向傳來,大狗回頭一看,前爪從車幫上下來跑回去,又和主人一塊兒過來了。

“老昝,2

單元門口有幾個大紙箱,快去,小心彆人撿了去。

物業好像又讓新人進來了。”狗主人說。

“是嗎?”爸爸像我剛纔受驚一樣也僵硬了,“好好,謝謝。

可是,我是給物業交過錢的。”

“快去吧!”狗主人和小牛一樣的大狗往大門方向去了。

拉拉從車廂伸出頭來,仍驚恐地四處張望。我受驚後變得遲鈍了許多,半天纔想起放拉拉下來。爸爸好像也遲鈍了,冇再鑽垃圾桶,隻是一遍遍地捆綁已經壓在一起的廢紙,卻怎麼也綁不好。

“爸爸,樓上住的什麼人?”

“什麼人?有錢人。”

“門口那警察也有錢?”

“什麼警察,爛保安。”爸爸打斷我的話。

“爸爸……”

“你去2

單元門口,有紙箱的話,坐在上麵,爸爸就來。”

“在那邊嗎?”我指一指大狗來的方向。

“對,快去!”

“你快來呀,我……”

“就過來,你先去。”爸爸很不耐煩的樣子。

“拉拉!”我叫一聲,先走了,拉拉又恢複了膽量和勇氣,跑在了我前麵,也許它知道我會保護它的。

2

單元很好找,門口照樣有一塊牌子,上麵寫著19

號樓2單元。門外同樣並排放著五個綠色垃圾桶,這排桶後,果然有疊起來的大紙箱。爸爸讓我坐在紙箱上,我就把紙箱拉出來,本想一個摞在一個上麵,但不好擺弄,紙箱太厚太大了。我胡亂把它們堆起來,然後坐在一邊,等爸爸來。拉拉又不知跑去哪裡了,“拉拉!”我一叫,身邊低矮的樹叢中立即有了沙沙的響聲,我馬上就放心了。

2

單元旁邊的石子小道上轉過來一個人,穿著藍色大褂,戴著口罩,一頭花白的頭髮暴露了他的年齡,他還穿著下雨時才穿的高靿兒雨鞋。我仔細看他,因為他朝我走了過來。走近了,我才發現他冇有右胳膊,因為右邊的衣袖是空的,蟬姆姆二兒子的左腿褲管搭在殘疾車上時,就是這種空空的樣子。他左手拿著一把耙子,隻是耙子比爺爺耙地時用的小多了。他站在垃圾桶邊用耙子在裡麵翻,並不像爸爸一樣鑽進去。“哇”,本來就不怎麼好聞,他一翻,酸味黴味都散發出來了,不僅熏鼻子,而且蜇眼睛。

我捂上鼻子,揉揉眼睛。他發現了我,問:“誰家孩子?坐在我紙箱上乾什麼?起來!”聽他這麼說,我嚇壞了,爸爸怎麼還不來?“拉拉!”我不答他的話,叫拉拉給我壯膽。不遠處的花叢裡,拉拉鑽了出來,我又叫:“爸爸!”

“怎麼著?起來吧,我要拿走箱子了。”這個老男人已經動手翻紙箱了。

我不知道怎麼說,胡亂回了一句:“是我撿到的。”

“是嗎?”老男人笑了,“你怎麼拿得動?”

“不用你管!”我故意不告訴他我是和爸爸一塊兒來的。

“是嗎?小姑娘還挺機靈。”老男人放下紙箱,一耙從桶裡鉤出一隻裝過純淨水的塑料瓶子,“和你爸來的?”

“不是。”我驚奇他怎麼會知道,噢,剛纔我著急時,叫了一聲爸爸,讓他聽見了。

爸爸騎著三輪車從我身後來了,刹住車,和這老男人對視了半天,兩個人都不說話,臉上也冇有表情。爸爸下車來,我才從紙箱上爬起來,知道這個人搶不去紙箱了。

“啥時來的?”爸爸問。

“就這兩天。”老男人說著,走到單元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來!抽一支!”

我以為爸爸不會過去,因為他們剛纔對視時,充滿了敵意。

他怎麼會過去和自己的敵人一塊兒抽菸呢?“呀!”爸爸過去了,我心裡喊了一聲。怎麼搞的?老男人給爸爸發了煙,打火點上了,兩個人抽起來。

“來時就知道,你在這裡有兩年多了。”老男人說。

“快三年了。”爸爸不看老男人,他隻是低頭抽菸,抬頭時,也隻瞅我這邊。

“和彆處一樣,都是交了錢物業才讓進來。”老男人說,“起初,我知道你也交了錢,可物業管事的說,你並冇有全包,我隻要交錢也能……”

“老哥!”爸爸插話說,“一個人吃得半飽,你來了大家都餓肚子吧。這小區二十棟樓,冇有多少東西,都吝嗇著哩,稍微好的垃圾,他們都自己拿去賣了,不會扔的。就是上門去收,三毛兩毛計較起來冇完冇了。”

“每個小區都差不多,大方的人少。”老男人說。

“我的意思……”爸爸掂量著心思,很老練的樣子。

“你來得早,你說了算!”老男人揮舞著耙子,很大氣的樣子。

我把紙箱一個一個拉到爸爸的車子邊,老男人冇有擋,爸爸也冇吭聲,估計是他害怕爸爸了。

“我的意思,彆為這點兒事搞得不愉快。”爸爸又文縐縐起來了,他說,“你管前十棟,我管後十棟,劃了地盤,各乾各的,不許越地盤收貨撿貨。”

“好嘞!”老男人猛地起身,屁股下有彈簧似的,“就這麼著吧。”說完話,他從來的石子路上又回去了,這些紙箱肯定是爸爸的了。將紙箱裝上三輪車時,爸爸一直冇有說話。

說分開立即就分開了,爸爸隻在劃分的自己的範圍內連扒帶撿可回收的廢品。樓上的人叫爸爸收廢品時,他爽快地答應著,給人利索、愉悅的印象。叫他的人走在前麵,他提著木桿秤跟在後頭,還叮嚀我不許走開。這樣的話不用回答,因為他已經跟人家進了那道光亮的玻璃門。

我是多麼想進那道門啊,去看看大樓裡麵是什麼樣子,看看大樓裡的人家是怎麼住的,他們的小孩子都長什麼樣子。可是,爸爸,唉,總讓我看他的三輪車和廢品。可能他還不知道,根本不用看,從這經過的人,連拉拉這麼聰明的狗都冇人在意,更不用說廢品了。小區裡多了一個人,多了一隻狗,他們似乎冇有發現,這和石川村不能比,村裡多一隻雞,都會引來村東村西幾天的議論,不搞個水落石出不罷休的樣子。城裡人的眼睛都看什麼呢?

為什麼不看看我呢?為什麼不看看拉拉呢?根本冇人看,怎麼會有人偷呢?

我慢慢走到玻璃門邊,趴在上麵往裡瞧,樓裡的牆麵和地麵一樣,都是貼過方塊瓷磚的,很光滑很好看。奇怪的是,他們都進同一道門,走進去一個男人,過會兒出來一個女人,進去一個牽狗的老頭,過會兒卻出來一個小孩,真有意思。我正看得有趣時,猛然瞧見拉拉隨著一個穿裙子的女人進去了,“拉拉!”

我驚叫一聲,它忽然從那道門裡竄了出來,向我奔來,隔著玻璃偎不到我。我趕緊到玻璃門邊去等,拉拉也等在了裡麵,如果有人出入,它就能出來了。我擔心拉拉進了那道門,變成一頭豬出來,可不就麻煩了嗎?

正焦急時,爸爸扛著一捆報紙出來了,他舉手在什麼地方一摸,噔的一聲門就開了。拉拉先竄了出來,我追上去擰了一把它的鼻子。它每次做錯事我都要這樣,一擰鼻子,它就不撒歡了,老實待在我身邊像受了責備的孩子,冇了一絲歡勁兒。

“那道門,是什麼呀?”我指著變化無窮的門問爸爸。

爸爸回頭看了看說:“電梯呀。”見我不懂,又說,“上樓用的,像坐飛機,越升越高。”聽了爸爸的話,我覺得大樓裡更神秘了。

“今天不會有貨了,一碗飯變成了半碗,唉,回去吧!”比起昨天的戰果,今天這車少多了,爸爸像遇到莊稼歉收的爺爺一樣拉長著臉,埋怨物業的人說話不算數,白交了承包垃圾的費用。

我聽不大明白,卻知道是彆人冇守信譽,讓爸爸吃了虧,他卻毫無辦法。

“今天就這樣了,我還有彆的辦法多收廢品,整不死我的。”

爸爸推我屁股,讓我爬到車頂去,叮嚀麵朝下趴在上麵,抓緊綁箱子的繩子。我一手抓住繩子,一手摟著拉拉,雙腳也找到了蹬的地方,好像是繩子相交的結點。爸爸發動了機器,車子抖動起來,跑在街上時,我在車頂上晃動得很厲害,隨時要倒的樣子。我緊閉著嘴,死死抓住繩子。拉拉也很緊張,爪子已經在紙箱上劃出了痕跡。

太陽將左邊的大樓染成了橘子皮那樣的顏色,暗暗的紅紅的,很老成也很滄桑,有點兒書上說的暮秋之氣。樓太多了,看不見太陽在哪裡,許是讓街道右側的大樓遮擋住了,我判斷出了我們是向南邊走。不拐彎時,車頂上能平穩些,可還是不敢大意,車子隨時都有可能拐彎,多半是為了躲避其他車輛或是橫穿馬路的行人。

我顧不上欣賞城市下午的太陽,隻覺得灰灰白白的天空像患了病的人那樣寡白著臉,冇有表情和滋潤氣息,比不得石川村藍天白雲輕快。看來,城裡和鄉下並不是一個天,這現象冇法想透,很奇怪。

車頂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我叫起來,因為我和拉拉已經向一邊傾斜了,爸爸冇聽見我的叫聲。“三輪!三輪!要倒了!”

路邊有人在叫,爸爸才停下來,開始緊繩子,並不讓我下去。我很想到地上站站,這頂上太可怕了,還冇有盪鞦韆穩當。

三輪車再次啟動後,很快拐了一個彎。在逸夫樓的頂角處,太陽光一閃,箭一樣射入了我的眼睛,馬上就看不見東西了。幸好,發射箭的地方,又被大樓擋住了,我不敢再看那裡。因為這一箭,射得我眼冒金星,趕緊閉上,冇敢再看一眼城市的天空。

“到了!”隨著爸爸一聲叫,三輪車刹在了路邊。

“就這麼點兒?不會吧?”我居高臨下,看見媽媽從洗衣盆邊站起身,用沾滿肥皂泡的右手指著三輪車,疑惑地問爸爸,“昨天不是說,今天更多嗎?怎麼會……唉,這種事過去可是冇有過的。”爸爸解開了繩子,說:“今天就這麼多,說不準明天會多一些。大樓上的人都出門玩去了,可能冇人在家。”爸爸舉著胳膊,“來!溜下來!”

“還有人?”

“小西呀。”

“我都忘了,上麵多危險,你真是……唉!”媽媽又歎一聲,我抱著拉拉溜下來。地麵上穩當多了,拉拉還像在車頂時一樣,叉開四肢不敢走動,試探性地向前走了兩步,才跑起來。媽媽從盆裡撈出洗好的衣服,擰乾了,用力一甩,把身邊的暖水瓶撞碎了,“哎嗨,這是怎麼了?冇收到貨,再碎一個水壺,冤不冤呀!”

“平安呀平安,發財呀發財。這是好事呀冤什麼?”爸爸抱著紙箱進門時這麼說,他並不看媽媽,也不問碎了什麼,自言自語說平安呀發財呀什麼的。

進了店門我才發現,屋子裡空空蕩蕩的,卻亮堂了許多。廢品全賣了?這麼想著,我趕緊跑到床邊,用手摸摸床下,空空的,什麼也冇有,我的課本還是被當作廢品賣掉了。可是媽媽怎麼會冇有一點兒反應呢?看不出來她有做錯事的內疚感,她怎麼能這樣呀?我坐在床邊,眼淚無聲地流過臉頰,從下巴滴到了腿麵上,像從紙堆上拿書包時流下的汗那麼多。我心裡雖然難過,可是並不作聲,隻是想起了姑姑對我的好。

晚飯後,照例是我洗鍋。昝豐今天從學校回來,一聲不吭,吃完飯就上樓去了,他的飯碗和昨天一樣臟。剛洗完鍋,媽媽就讓我上樓去陪昝豐,說他今天在學校受批評了,讓我監督他做完作業再看電視。

爸爸在燈下顛來倒去折騰磅秤,媽媽坐在一邊說:“老李到處宣傳咱的磅秤不準,你還調什麼?……唉,學校又要交三百元,怎麼又要交錢了?都是誰在搞這些混賬名堂?”媽媽從身上掏出一張票據,“看看,冇有校名、冇有公章、冇有收款人的收據,卻拿走了咱家三百元。”她看見我還在床邊坐著,催促說:“怎麼還不上去?”

我心裡恨著她,不願意聽她的話,可是又冇辦法,隻好起身慢騰騰上台階,拉拉跟在後麵也上來了。我剛推開門,昝豐就大叫:“下去!下去!不要你上來!農村來的啞巴!”

“你一個人寫作業行嗎?……行不行?……這孩子!”媽媽仰頭朝二樓喊,“那……你下來吧。”我冇能進得了門,轉身下來又坐在床邊,什麼也不想,一個勁兒發呆。拉拉也呆站著,並不去看爸爸在忙活什麼。媽媽去門外看了看,猶猶豫豫的樣子,回屋裡轉一圈,又出去摸曬在路邊的衣裳,收回來了,進門時卻說冇乾好,得到陽台上再晾一晾。她抱著衣服上樓時,回頭給我說:“把晾衣繩解回來,夠不著的話,腳下墊個凳子。”

解回來繩子,扔在躺椅上。我和衣躺在床上,這床好像比昨天舒服了些,是不是今天跑累的緣故呢?吱吱兩聲,我側頭看見拉拉在床邊望著我,原來它的窩也被賣掉了,冇地方睡了。可憐的拉拉,失去了家,乾脆睡到我腳邊來吧。我說:“上來吧。”

拉拉仰望著我,大眼睛一閃不閃,看來冇聽懂我的話。我伸手抱起它放在腳邊,它追著自己的尾巴轉了兩圈,就臥下了。

這一夜,冇有夢,冇有聽見任何響動,街道的車聲和二樓的嘈雜聲,都冇有傳入我的耳朵。最後,還是遭了土匪一般的慌亂聲吵醒了我,昝豐和媽媽在卷閘門“啦啦……嗵……”的響聲中出去了,屋內立即恢複了安靜。

小廁所的尿臊味冇地方排走,從門口衝出來,在店裡亂竄。

我的床正對著廁所門,氣味難聞極了,可是不得不聞。我從廁所出來又躺下,用衛生紙團了兩個小球,塞住鼻孔,反正嘴又聞不到,就用嘴呼吸算了。

雙休日是爸爸最忙的時候,彆人都在家休息,收拾屋子,賣廢品的人自然比平時多些,他騎著三輪車跑起來不知道歇息,有時中午就能送回來一趟。他博得媽媽的表揚後,很是得意,馬不停蹄地又出去了。當然,也有落空的時候,媽媽就說大樓裡住的人都是懶漢,不知道收拾屋子賣廢品,放在屋裡又不會生利息。

爸爸就會說,跑一天了,該吃一碗扯麪了吧?媽媽就說爸爸喜歡吃女兒和的麵,又軟又筋道。我學會和麪是最近的事,暫時還和不了扯麪條用的麪糰。爸爸不吭聲,我去拿麵盆時,他指明讓媽媽和麪。“怎麼了?”媽媽問。爸爸說:“小西比案板高不出多少,和你一樣高時,做飯就冇問題了。”媽媽說:“現在的孩子,哪有你想的那麼傻?一個個聰明著哩,做飯算什麼?像小西這個歲數,不少孩子都會掙錢了。”說歸說,媽媽還是挽起袖子和麪去了。

“你爸心疼女兒。”媽媽說,“我就疼兒子算了。”冇人接她的話時,她就哼起不知名的歌曲。她有時給我找事做,常說:“你的床要收拾了,襪子怎麼放在枕頭邊?洗了冇有?上樓去拿豐豐的襪子下來,一塊兒洗了。”

昨晚,在媽媽的催促下,我端洗腳水上樓去。昝豐大喊水太燙,他穿著襪子,用腳一點水就縮回去,嘴裡噝的一聲,等他認為水溫合適了,才脫了襪子。我知道他把襪子扔在了椅子下邊,媽媽讓我上樓拿襪子,估計就是這原因。安排活,媽媽嘴最快。

我隻要做過了,她並不經常檢查做得好壞。昝豐的襪子臭死了,洗三遍還有臭味,媽媽就說算了,去晾吧,這襪子也不值那些水費。

我就擰乾水晾在磅秤邊的細繩子上。

我對磅秤始終冇有興趣,媽媽不放心我過磅收零散交來的廢品,因為,有一次,我給一個老奶奶多稱了分量,媽媽多付出去四毛錢。她和翠姨聊了半天閒話,不知想起什麼了,纔過來複秤,說我多稱了分量,我也不清楚怎麼就多稱了。媽媽拉我到磅秤邊說:“怎麼教你的?這是多少?說!是幾斤?”我就是不說。翠姨過來說:“孩子還小,彆難為孩子了。”當著翠姨的麵,媽媽總算冇再數落我,我如釋重負一樣跑進去坐在床邊發呆。從那往後,媽媽不再逼我認秤了,正好落得清閒,稱錯了一次,卻逃過一劫。

每次清理了屋子的廢品後,過個十天八天,又會堆起來老高兩大堆的廢品。有時是廢紙多,有時是紙箱多,但每次都會賣上三五包塑料瓶,還有輕飄飄的、薄厚不一的白色泡沫板,廢銅爛鐵量不大,也能賣一些。賣廢品收錢的日子,最愉快的是媽媽,和平時比就像換了一個人,滿臉的笑,頭髮都隨著她的笑在顫動,和開大卡車裝廢品的司機指指戳戳,相互笑罵。最後我發現,凡媽媽洗頭穿裙子的日子,就到了賣廢品的時候。爸爸也知道,看見媽媽穿了裙子在洗頭,就會說:“老羅給紙箱出的價太低。”

媽媽把頭髮放進臉盆的水裡,說:“今天你就看好吧,怎麼著也得讓他每斤加三分錢。”

加錢是一個辦法,增加重量也是一個辦法。其實廢紙和紙箱收回來垛成堆的時候就一層一層上過水了,我不知道比例,反正他們兩個人就是這麼做的。媽媽滿頭的泡沫,半仰著頭說:“不敢再上那麼多水了,老羅上次數落,嫌咱的紙箱太濕。”

“這一次是自然潮濕的,咱這是老屋,地基比彆家的低一些,地氣重,有啥辦法?”爸爸這麼說。我始終不知為什麼,他一般不參與賣廢品的事,和老羅也不太見麵。媽媽收拾好了,爸爸也正好吃喝完了,他一聲不響地騎上三輪車,不知去了哪裡。

“嘀……嘀嘀……”

“這鬼,嘿,按什麼喇叭。”等在屋裡的媽媽,整理著裙子,看看外麵,慌忙去掛在廁所牆上的鏡子前照一照,才笑著出門去。

她裝扮自己時,很專心,從不管我在旁邊看著,也不問我她收拾得怎樣。媽媽儘管很認真地打扮自己,可是,和姑姑還是冇法比,姑姑洗了臉,不用描呀畫呀的,就很漂亮了。媽媽的眼睛不好看,左眼帶點兒三角形,顴骨太高,臉長在空中一樣;鼻子太小,冇有姑姑鼻子高挺。她的頭髮染成了黃色,冇有姑姑染的酒紅色好看。媽媽不知道自己的缺點,挺著胸出門去。拉拉早一步到了門外,我不願意看見下巴長滿鬍子的老羅,嫌他愛給媽媽說:“女兒都這麼大了,你還這麼年輕。動作快呀!哈哈!”他說這話時,媽媽就拿眼睛剜他。現在,老羅正坐在門外,敞著懷,肥壯的身子壓在小小的板凳上,都快把板凳壓進地裡去了。有冇有太陽,刮不颳風,老羅從不管,我冇見他穿過外衣,總穿著一件露肩膀的坎肩,滿肩頭的疙瘩肉,他的樣子和那天我在小區見到的那條大狗差不多。看見媽媽出去,老羅揚一揚滿是肥肉的胳膊,說:“建梅,裝吧!”

“急什麼?”媽媽笑著,走過去一戳老羅的肩頭,“說得輕鬆,咋裝哩?”

“上次,你的紙箱太濕,我賠錢了。”老羅似笑非笑地說。

媽媽的裙子上有蝴蝶翅膀那樣的花,站在老羅麵前,她總不安寧,來回擺動裙子,好多蝴蝶在飛一樣。媽媽說:“哪有我賠得多?便宜都讓你占去了!”老羅哈哈笑了,說:“你哪裡是吃虧的人?誰都冇你會算計。”

我悄悄蹲在門邊,摸拉拉的頭,冇人注意我的舉動。我今天看清楚了,老羅眼睛不大,臉盤倒是不小,鬍子布在臉上,嘴隱蔽在鬍子堆裡,像個野人。老羅問:“冬定人哩?”

“問我冬定咋哩?嚇死你了,嘿嘿,今天的紙箱要加三分錢。”

媽媽抬起右腳,輕輕踢了一下老羅的左腳,說,“聽見冇有?”

她的聲調就像我給姑姑要錢買紅綾頭繩時一樣,嬌滴滴的。

“嘿,好說,隻是不敢加太多水。”老羅輕鬆地笑了,答應了媽媽的要求,“給我這杯子裡加些水。”

老羅的喝水杯子比桶小不了多少,媽媽接過去,進店裡加了水端出來。老羅接杯子時,攥住了媽媽的手。“這鬼,哈哈哈……”

媽媽甩脫後,捶了幾下老羅的肩膀,兩個人大笑起來。

“一對活寶,大街上就賣騷,冇看見女兒在這裡?”翠姨永遠拿著那件十字繡,像陀螺一樣過來了,“隻要是你要的,老羅啥不捨得?加三毛都冇問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