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伏在榻邊,沉沉睡去,唇角帶著一絲久違的、安寧的弧度。夢中陽光正好,青菜翠綠,那人回首的笑容乾淨溫暖,驅散了所有陰霾與風雪。
然而,這短暫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榻上,玄覺垂在身側的手指再次無意識地蜷縮,這一次,力道明顯了許多。他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劇烈顫動起來,眉心那已化為深灰色的烙印隱隱發燙,靈台之內,那株於寂滅虛空中萌發的混沌嫩芽輕輕搖曳,彷彿在呼應著什麼。
“呃……”
一聲極其沙啞、乾澀的悶哼,從他喉間艱難地擠出。
這微小的聲響,卻如同驚雷般將淺眠的央金瞬間驚醒!她猛地抬起頭,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玄覺的臉。
隻見他眉頭緊蹙,彷彿在抵抗著什麼巨大的痛苦,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那緊閉了不知多少時日的雙眼,眼皮劇烈地掙紮著,最終,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眼眸。
左眼依舊清澈,卻不再是過去那種不諳世事的純淨,而是沉澱了無儘風霜與智慧後的明澈,如同雨後天青的遠空,深邃而包容。
右眼則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深沉的寂寥與冰冷,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星骸與歸墟,但那冰冷之中,卻又奇異地蘊藏著一絲洞悉萬物終焉的平靜。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這雙眼睛中矛盾而又和諧地共存著。
他的眼神初時有些渙散和迷茫,似乎還未完全從那個漫長而凶險的夢中醒來。目光緩緩移動,掠過精舍熟悉的屋頂,斑駁的窗欞,最後,定格在了榻邊那張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深切擔憂的臉上。
“央……金……”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但那確確實實,是他的聲音!
聽到他喚自己的名字,央金一直強撐的堅強外殼瞬間碎裂!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她猛地撲上前,緊緊抱住他,將臉埋在他頸間,泣不成聲。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醒的……”她語無倫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彷彿要將這數月來的恐懼、絕望、等待與希望,都通過這滾燙的淚水宣泄出來。
玄覺感受著頸間灼熱的濕意,感受著她緊緊擁抱的力道,那冰冷的右眼中,也悄然融化了一絲暖意。他艱難地抬起依舊有些麻木無力的手臂,輕輕環住了她顫抖的脊背。
無需多言,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彼此深入骨髓的牽掛,已儘在這無聲的擁抱之中。
良久,央金才勉強止住哭泣,抬起頭,胡亂抹著臉上的淚痕,緊張地檢查著他的狀況:“你覺得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傷口還疼嗎?餓不餓?渴不渴?”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雨點般砸來,玄覺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焦急的神色,心中微軟,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了許多:“無妨……隻是有些乏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略顯陌生的手掌,感受著體內那雖微弱卻已然達成微妙平衡的三種力量,低聲道,“我睡了……多久?”
“快四個月了……”央金的聲音帶著哽咽,“你差點……差點就……”
四個月……玄覺眼中閃過一絲恍惚。在那靈台之內,與佛魔叩心,體悟無相真如,彷彿經曆了千萬年,又彷彿隻是彈指一瞬。
就在這時,得到訊息的藥王穀主和林風眠也匆匆趕回。看到已然甦醒,雖虛弱卻眼神清明的玄覺,兩人皆是又驚又喜。
“阿彌陀佛,蒼天有眼!小師傅,你總算醒了!”穀主快步上前,再次為玄覺診脈,臉上驚歎之色更濃,“奇哉!體內力量竟已達成如此圓融之平衡!本源雖仍虧損,但已無崩壞之虞,隻需好生調養,恢複如初並非不可能!”
林風眠也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玄覺師傅,你昏迷這些時日,可把央金姑娘擔心壞了。”
玄覺看向身旁依舊緊緊抓著他手的央金,目光溫柔,帶著深深的歉疚與感激:“辛苦你了。”
央金搖了搖頭,淚水再次盈眶,卻是喜悅的淚水。
穀主仔細詢問了玄覺甦醒前後的感受,以及體內力量的狀況,玄覺皆一一作答,隻是隱去了靈台內具體的體悟過程,隻道是僥倖明心見性,勘破了一層執障。
穀主與林風眠雖知其中必有玄奧,但見他不願多言,也不便深究,隻要人醒來便是天大的好事。
“穀主,方纔山門外……”林風眠想起正事,臉色重新變得凝重,看向穀主。
穀主點了點頭,對玄覺和央金道:“方纔風眠去見了那兩位來自江南李家的客人。他們帶來一個極其重要的訊息。”
“與李無憂有關?”玄覺問道,他記得昏迷前李無憂已被觀星閣之人帶走。
“正是。”林風眠介麵道,“那兩人是李無憂的族叔和堂弟。據他們所說,李無憂被觀星閣帶回後,似乎並未受到苛待,反而因其在此次事件中的‘優異’表現,被允許接觸更多觀星閣核心機密。他暗中傳遞出訊息,觀星閣近期監測到,沉寂了一段時間的血蓮教,似乎與朝中某位權貴接觸頻繁,疑似在策劃一場更大的陰謀,目標可能直指……京都!”
京都?!眾人心中皆是一凜。
血蓮教與朝廷權貴勾結?這背後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而且,”林風眠語氣愈發沉重,“李無憂還提到,觀星閣內部似乎對如何處理玄覺師傅你,產生了分歧。一部分人認為你身負寂滅本源,是極大的隱患,主張‘淨化’;另一部分人則認為你是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真正的寂滅星庭復甦的關鍵‘鑰匙’,主張觀察甚至……合作。”
玄覺聞言,神色平靜,並無太多意外。從他體內融入源核碎片開始,便已料到會有這一天。隻是冇想到,連那神秘的觀星閣內部,也因他而產生了分歧。
“還有,”林風眠看向央金,語氣有些複雜,“李家族人還說,吐蕃佛宗內部,似乎也因央金姑娘長期滯留中原,並與……並與玄覺師傅你關係密切,而出現了一些不利於姑孃的流言,壓力不小。”
央金冷哼一聲,渾不在意:“讓他們說去!我的事,輪不到那些老禿驢指手畫腳!”她握著玄覺的手更緊了些,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玄覺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目光卻投向了窗外,彷彿穿透了層層屋舍,望向了那遙遠而波譎雲詭的京都。
血蓮教、朝廷權貴、觀星閣、吐蕃佛宗……各方勢力如同暗流,再次洶湧彙聚。而他,這個本隻想種菜唸經的少林俗家弟子,卻已然被捲入了這漩渦的最中心。
無憂雖傳回訊息,暫保平安,但前方的暗湧,卻更加凶險莫測。
他緩緩閉上雙眼,內視那片已然穩固的靈台。金色的佛星,灰色的寂空,情感的光橋,以及那株新生的混沌嫩芽,皆在“無相真如”之心的統禦下,緩緩運轉。
力量初平,暗湧再起。
彼岸之路,依舊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