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覺睫毛那細微的顫動與指尖幾不可察的蜷縮,如同投入死水微瀾的石子,在央金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卻也帶來了更深的不安。希望與恐懼交織,讓她在接下來的守候中,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藥王穀主與幾位長老亦是嚴陣以待,每日必來探查數次,金針度穴,真氣疏導,試圖穩住那脆弱的平衡,並觀察那寂滅本源烙印的變化。然而,那眉心的黑痕與蔓延的灰紋,如同附骨之疽,隨著玄覺意識的緩慢復甦,確實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堅定的速度,變得愈發清晰、深刻。
“他的佛性根基仍在抵抗,空明意境亦在自發運轉,試圖淨化那寂滅之力。但這三者糾纏太深,已近乎融為一體,強行剝離任何一方,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穀主撚著鬍鬚,眉頭緊鎖,“如今,隻能寄望於他自身意誌的甦醒,以及……那冥冥中的一線機緣了。”
機緣?央金默默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再次落在玄覺蒼白而平靜的睡顏上。他的意識,此刻究竟沉浸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裡?是在與那寂滅本源抗爭嗎?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又過去了半月。藥王穀依舊傾儘資源為玄覺續命,萬年石乳、不死草等堪稱鎮穀之寶的藥材也消耗了不少。穀中氣氛微妙,既有對玄覺這位化解玉闕危機“英雄”的敬重與同情,也隱隱瀰漫著一種對那寂滅烙印的忌憚與不安。
這一日,林風眠照例前來送藥。他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慮,將溫熱的藥碗遞給央金時,低聲道:“央金姑娘,穀內……最近有些不太平。”
央金接過藥碗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怎麼了?”
“這幾日,陸續有幾位負責外圍警戒和藥田看守的弟子莫名病倒。”林風眠壓低了聲音,“症狀古怪,並非受傷,也非尋常病症,而是精神萎靡,真氣滯澀,彷彿……生機在緩慢流逝。葛長老查驗後,懷疑是中了某種極其隱晦的……慢性奇毒。”
“中毒?”央金眼神一凜,“可知來源?”
林風眠搖了搖頭,麵色凝重:“毫無頭緒。中毒弟子皆言未曾接觸過可疑之人或物品。而且此毒發作極慢,若非多人同時出現類似症狀,幾乎難以察覺。下毒者手段之高,用心之險,令人心驚。穀主已下令加強戒備,並秘密排查所有可能被下毒的環節,尤其是……水源和藥材。”
央金的心猛地一沉。藥王穀以醫術立世,若被人悄無聲息地大規模下毒,無疑是奇恥大辱,更是致命的威脅!而且,偏偏是在玄覺重傷未醒、穀內力量被牽製的敏感時期!
“會不會是血蓮教餘孽?”央金第一時間想到了這個老對手。
“不排除這個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其他勢力,趁火打劫。”林風眠憂心忡忡,“如今玄覺師傅情況特殊,穀內人心浮動,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正說話間,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
“不好了!葛長老!葛長老他……”一名弟子慌慌張張地跑進院中,臉色煞白。
林風眠和央金同時臉色一變,快步走出精舍。
隻見幾名弟子攙扶著一位老者踉蹌而來,正是之前曾為玄覺診治過的葛長老!此刻他麵色灰敗,嘴唇發紫,呼吸急促,身體微微顫抖,與之前那些中毒弟子的症狀一般無二,但顯然更加嚴重!
“葛長老!”林風眠急忙上前扶住,手指搭上其腕脈,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毒性已侵入心脈!怎麼會這麼快?!”
葛長老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死死抓住林風眠的手,斷斷續續道:“藥……藥渣……小心……內……內鬼……”話未說完,便頭一歪,昏死過去。
藥渣?內鬼?!
這兩個詞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林風眠立刻反應過來,對周圍弟子厲聲道:“快!封鎖丹房和所有藥材庫!檢查近期所有熬製藥劑的藥渣!所有接觸過藥材和飲食的人,一律暫時看管起來!”
藥王穀瞬間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央金扶著昏迷的葛長老,看著他與玄覺同樣灰敗的臉色,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這無影無蹤的奇毒,目標恐怕不僅僅是擾亂藥王穀,更是直指正在被全力救治的玄覺!若連負責診治的長老都相繼中毒,誰還能救他?
她猛地轉頭,看向百草精舍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決絕。無論如何,她絕不能讓人再傷害玄覺分毫!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葛長老中毒和排查內鬼吸引過去的時候——
百草精舍內,異變突生!
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模糊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自房梁之上飄落,落地無聲。他穿著一身藥王穀低級弟子的服飾,臉上卻蒙著一層奇特的、能扭曲光線的薄紗,讓人看不清麵容,唯有一雙眼睛,冰冷如同毒蛇,死死鎖定在榻上昏迷的玄覺身上。
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細如牛毛、閃爍著幽藍光澤的短刺。
時機抓得極準!正是穀內因葛長老中毒而陷入短暫混亂、守衛力量被吸引開的刹那!
那身影冇有半分猶豫,身形如電,直撲榻上的玄覺!手中幽藍短刺帶著一股陰寒歹毒的氣息,直刺玄覺眉心那道寂滅烙印!其目的,並非殺人,而是要徹底引爆那脆弱的平衡,讓寂滅之力失控,將玄覺連同其體內的源核碎片,一同毀滅!
這一擊,快、狠、準!且算計到了極致!
眼看那幽藍短刺就要刺中玄覺眉心——
一直跪坐在榻邊,看似因連日守候而精神不濟、低垂著頭的央金,眼中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她根本冇有離開!方纔與林風眠一同出去,不過是故意製造的假象!在聽到“內鬼”二字時,她就留了心眼,暗中潛回,隱匿了氣息,守株待兔!
“等你多時了!”
央金厲叱一聲,藏刀如同早已蓄勢待發的毒龍,自她袖中咆哮而出!刀光並非斬向那刺客,而是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橫亙在了幽藍短刺與玄覺眉心之間!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刺耳的金鐵交鳴聲!
幽藍短刺點在藏刀寬闊的刀身上,爆起一溜細小的火星!那陰寒歹毒的氣息試圖侵蝕刀身,卻被藏刀本身蘊含的、經過無數次殺戮與佛意浸染的煞氣牢牢擋住!
那刺客顯然冇料到央金竟埋伏在此,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但反應亦是極快,一擊不中,毫不戀戰,身形如同冇有骨頭般向後一折,便要借勢遁走!
“留下吧!”
央金豈容他逃脫!藏刀一振,刀勢如同附骨之疽,如影隨形,瞬間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刀光織成一片死亡的羅網,帶著央金積壓了數月的怒火與殺意,席捲而去!
那刺客身法詭異,在狹小的空間內騰挪閃避,竟數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刀鋒。他手中幽藍短刺不時點出,角度刁鑽,專攻央金必救之處,顯然也是個經驗豐富的殺手。
但央金的刀,更快!更狠!更決絕!
她將所有的擔憂、恐懼、憤怒,都化為了這淩厲無匹的刀意!刀光過處,桌椅擺設紛紛碎裂,整個精舍內劍氣縱橫!
噗嗤!
終究是央金更勝一籌!一道雪亮的刀光掠過,那刺客悶哼一聲,持刺的右臂齊肩而斷!鮮血噴濺而出!
刺客眼中終於露出了駭然與絕望,他左手猛地擲出幾顆黑色的彈丸!
砰!砰!砰!
彈丸炸開,散發出濃鬱刺鼻、帶著麻痹效果的黑色煙霧,瞬間瀰漫了整個精舍!
央金唯恐煙霧有毒,傷及玄覺,急忙回身護在榻前,屏息揮刀驅散煙霧。
待得煙霧稍稍散去,那斷臂的刺客已然不見蹤影,隻留下一灘血跡和幾塊碎裂的黑色彈丸殘骸。
央金冇有去追,她第一時間撲到榻前,仔細檢查玄覺的狀況。見他依舊昏迷,呼吸平穩,眉心那寂滅烙印也未有異動,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渾身如同虛脫般,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好險!若非她心生警惕,暗中設伏,方纔那一刺,後果不堪設想!
這時,林風眠和穀主等人也聞聲趕到,看到精舍內的狼藉和那灘血跡,皆是臉色大變。
“怎麼回事?!”
央金簡略地將方纔的刺殺說了一遍,目光冰冷地掃過聞訊趕來的眾多藥王穀弟子:“內鬼,就在我們中間。”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無影之毒尚未查明來源,內鬼已然出手,目標直指昏迷的玄覺。這藥王穀,已然成了風暴的中心,暗箭難防。
穀主臉色鐵青,看著榻上依舊無知無覺的玄覺,又看了看神色決絕的央金,沉聲道:“從今日起,百草精舍列為禁地,由老夫親自鎮守!風眠,排查內鬼之事,交由你全權負責,寧可錯查,不可放過!”
風雨欲來,殺機已至眉睫。
玄覺的生死,不僅繫於他自身的意誌,更與這藥王穀內暗湧的漩渦緊密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