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99章

十月初八，晨光初露，永寧侯府內一片靜謐的忙碌。

自初一傅瑾堯啟程後，傅綰便將那些無從言說的心緒，悉數傾注到了為祖母準備的壽禮上。

白日裏女學堂的課業照舊，寶珠下學時總愛挽著她的胳膊，嘰嘰喳喳討論著各自備的禮。傅綰隻是安靜聽著，偶爾淺笑應和，課後便徑直去了佛堂。

檀香裊裊中，她伏案抄寫《金剛經》，一筆一劃，凝神靜氣。回到西跨院，又在燈下細細綉那條石青色扶額，鬆鶴延年與八寶紋樣在指尖漸漸成形。飛針走線間，心頭的紛亂彷彿也被一針針地暫時縫紉妥帖。

因著十日後便是傅瑾帆大婚，老夫人早有吩咐，壽辰一切從簡，隻自家人團聚用頓便飯。饒是如此，各房孝心未減分毫。

慈安居花廳內，暖意融融。蘇氏端坐上首，含笑看著兒孫們一一獻禮。

壽宴雖簡，卻溫馨融洽。蘇氏看著滿堂兒孫，三房和睦，小輩孝順，整日眉目舒展，心中慰藉。

傅綰安靜用膳，嘴角噙著合宜的淺笑，隻在無人留意時，指尖會無意識地撚過袖中的珠串。

…

初八一過，府中氣氛肉眼可見地一日緊過一日。

雖未至張燈結綵之時，但各處管事步履匆匆，採買單子如雪片般遞至馮氏案頭。庫房時開啟，清點搬運的隱約聲響不絕於耳。僕婦灑掃庭除更為勤勉，連西跨院牆根下經年的青苔，都被細緻鏟凈，露出光潔的石板地。

十月十二，馮氏將傅綰喚至正院，交予她一樁要緊差事——協助核對十月十八婚宴女賓的席位安排。這事務繁瑣，不容絲毫錯漏，交到她手中，顯見是存了歷練與看重之意。

傅綰恭敬應下，捧回厚厚一疊名冊與舊例。此後數個午後，她便多在房中伏案，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哪家與哪家有舊誼需相鄰，哪家夫人茹素需單備膳食，哪位小姐年幼需安排近處廂房歇息……樁樁件件，需反覆核對。

這忙碌倒成了她的一劑良藥，繁雜瑣事佔據心神，便無暇細品夜深人靜時那悄然蔓延的鈍痛空茫。

隻在偶爾擱筆歇息的間隙，指尖觸到腕間冰涼的菩提子，才會怔忪片刻，隨即又強迫自己將神思拉回眼前的字句間。

十月十六，府中開始懸掛紅綢、張貼雙喜。那鮮艷奪目的紅色，一點點覆蓋住府邸原有的沉靜色調，喜慶的聲浪也隨之層層高漲。傅綰站在西跨院的月亮門下，看著僕役踩著梯子，將一盞碩大的紅燈籠穩穩掛上簷角。燈籠在風中輕轉，流蘇搖曳，晃動的紅光映在她沉靜的眼底。

她忽然想起去年年下，府裡也曾這般張燈結綵。那時哥哥還在，他帶著她和寶珠，偷放了兩枚小小的煙花，惹來馮氏笑罵。寶珠嚇得捂耳朵卻又忍不住從指縫偷看。而她，隻顧仰頭看煙花綻開時，他被瞬間照亮又隱入昏暗的側臉，心裏滿是簡單純粹的歡欣。

如今，那個曾帶她偷放煙花的人，遠在朔北。或許此刻，他正提筆，給那位菊園撫琴的未婚妻子寫著信，述說著書院的風和月。

心口驀地一緊，她迅速垂下眼簾，轉身回屋，將那片刺目的紅與漸起的喧騰，關在了門外。

十月十七，婚禮前一日，諸事皆備，府中反倒呈現出一種緊繃後的短暫寧靜。依著習俗，新郎需齋戒沐浴，早早歇下。女眷們亦不便多走動，隻靜待明日大典。

晚膳後，傅綰獨自在房中，最後一次檢視明日穿戴的衣裳首飾。藕荷色雲紋緞麵對襟長襖，配月白百褶裙，既不搶風頭，亦不失侯府姑孃的體麵。首飾是一對珍珠耳墜並一支銜珠小鳳釵，中規中矩。

她拿起鳳釵，對著燭光細看。珍珠暈著溫潤光澤，金絲勾勒的鳳翼精緻卻冰涼。忽地想起傅瑾堯歸家那日，送給小侄兒景琛的那隻軟玉雕成的小玉虎。他說，取虎虎生威的吉兆。

那時他站在慈安居暖閣裡，身姿挺拔，語氣沉穩。而她站在人群稍後處，靜靜看著。心裏那點難以言說的酸澀，如今想來，竟已被這些時日更清晰、也更沉靜的鈍痛所覆蓋。

窗外傳來隱約梆子聲，二更天了。

她輕輕吹熄燭火。和衣躺在黑暗中，睜著眼，毫無睡意。腕間菩提子貼著肌膚，涼意絲絲滲入。明日，這府中將迎來一場盛大的喜事，所有的目光與祝福都將聚焦於那一對新人。

朔北的風，此刻應當凜冽了吧？書院齋舍的窗欞，可抵得住那樣的嚴寒？他……

她猛地翻過身，將臉深深埋進枕間，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

十月十八，寅正時分，天色如墨，永寧侯府卻已徹底蘇醒。

各處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僕役們腳步輕快卻有序，做著最後的檢視準備。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暖香、脂粉的甜膩，以及一種隻有盛大典禮前才特有的、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躁動氣息。

傅綰早已被張嬤嬤和知夏喚起，梳洗裝扮。銅鏡中的少女，粉黛薄施，眉眼沉靜，那身藕荷色衣裳將她襯得愈發纖柔凈雅。

天色漸亮，前院鼓樂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喧騰，如潮水般陣陣湧來，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吉時，將至。

…

十月十八，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永寧侯府從五更起便燈火通明，府門至正堂的甬道上鋪著嶄新的紅氈，廊廡間懸滿了茜素紗宮燈。辰時剛過，迎親的隊伍便出發了，傅瑾帆身著大紅喜服，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在儀仗引導下往沈府而去。他眉目間的書卷氣被這滿身喜紅襯得格外清朗，一路引得無數路人駐足讚歎。

寶珠天不亮就興奮得睡不著，拉著傅綰在穿廊下看僕役們最後檢查各處陳設。

傅綰安靜地站在廊下，腕間的菩提子從袖口微微露出。那雙眸子清亮如洗，偶爾眨動時，那層曾縈繞不去的薄霧似的輕愁，似乎被這滿府的喜氣沖淡了不少。

巳正時分，迎親的隊伍回來了。

新娘子沈靈溪鳳冠霞帔，在震天的鞭炮與歡鬧聲中，踏著紅氈，邁過了侯府高高的門檻。跨火盆，過馬鞍，一係列禮儀莊重而喜慶。傅綰站在女眷中，看著帆哥哥與二嫂嫂在堂前交拜，看著祖母端坐正中，滿眼欣慰；看著沈氏悄悄拭去眼角喜淚……

喜宴設在聚賢廳及相連的花園中，賓客如雲，冠蓋相屬。傅綰與未出閣的姑娘們另設一席在水榭。水麵上漂著各色荷花燈，映得粼粼波光都染上了暖色。寶珠與小姐妹們笑作一團，席間笑語不斷。

兩日盛宴，侯府門前的車馬流水般來了又去，喧天的鑼鼓與歡笑，將這座府邸裝點成今秋京城最令人矚目的所在。

而當最後一撥賓客散去，僕役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灑掃時，沉澱下來的，不僅僅是疲憊，更有一種經過盛大歡慶後、家族凝聚力愈發堅實的安寧。

西跨院裏，傅綰臨窗而立，看著院中那盞尚未摘下的紅燈籠。夜風吹過，流蘇輕擺，晃動的紅光在她沉靜的眸子裏明明滅滅。

她輕輕撫上腕間的菩提子。

朔北的風，此刻應該更加凜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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