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8章

熱風裹著永京城郊的花香，仲夏悄然而至。

這日，傅瑾恆揣著塊從廚房偷拿的桂花糕，踮著腳尖溜了進來。張嬤嬤正坐在窗邊給傅綰換衣裳，見他進來，笑著打趣：“二少爺今日完成學業倒早。”

傅瑾恆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放，湊到搖籃邊，戳了戳傅綰肉乎乎的臉頰：“綰綰，快快，哥哥教你說“恆哥哥”。”

自打傅綰能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跟人對視，他就搶了“啟蒙老師”的差事，在他的努力教學下，綰綰已會哥哥……哥哥……的叫，但他總盼著傅綰第一聲叫的是“恆哥哥”。

傅綰被他戳得咯咯笑，喊著“哥哥…哥哥…”小手揮舞著，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牙齒咬了起來。張嬤嬤連忙拉開：“哎喲，二少爺快把袖子抽出來，姑娘牙床癢，可別咬壞了你的新衣裳。”

正鬧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傅瑾書提著個竹編的小籠子走進來，籠裡裝著隻羽毛斑斕的小雀兒，嘰嘰喳喳叫得熱鬧。“綰綰看，四哥給你帶好東西了。”家中雖有寶珠妹妹，卻總想著用新奇玩意兒討好傅綰。

傅瑾恆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你這招沒用，昨日你拿糖人哄她，她吃了糖就不認人了。”說著，他掰了一小塊桂花糕，遞到傅綰嘴邊，“綰綰，吃糕糕，叫‘恆哥哥’，恆哥哥明天給你帶糖葫蘆。”

傅綰小嘴一張，含住桂花糕，含糊地“哥……”了一聲，眼睛卻盯著傅瑾書手裏的小雀兒，手舞足蹈的。傅瑾書趁機把籠子湊近些：“叫‘書哥哥’，小雀兒就給你，好不好？”

兩個小少年圍著搖籃，一個拿吃的哄，一個用玩的誘，吵得張嬤嬤都笑出了聲。直到院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傅瑾堯揹著書箱走進來，才止住了這場“教學競爭”。

“哥！”“三哥”傅瑾恆和傅瑾書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語氣裏帶著點小委屈——傅瑾堯一來，傅綰的注意力準保全被吸走。

傅瑾堯剛從鬆鶴書院下學，身上還帶著墨香，他放下書箱，走到搖籃邊，伸手輕輕摸了摸傅綰的頭頂：“綰綰，今日乖不乖？”

傅綰一見他，眼睛瞬間亮了，手腳並用著想去夠他的手，嘴裏發出“哥……哥”的聲音，比剛才對著桂花糕和小雀兒還要興奮。傅瑾恆酸溜溜地湊過來。

傅瑾書也跟著點頭，鼓起腮幫子：“我把小雀兒都帶來了，她也不叫我‘書哥哥’。”

傅瑾堯忍不住笑了。他坐在搖籃邊的小凳上，把傅綰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輕聲道：“急什麼，她還沒滿周歲，能發出單個的字就很好了。”話雖這麼說，他的目光落在傅綰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溫柔。

這些日子，他每日下學第一件事就是來淩雲閣耳房，陪綰綰玩一會兒，教她認東西，有時還會給她讀幾句淺顯的詩。

接下來的幾日，三兄弟的“教學競爭”愈演愈烈。傅瑾恆每天雷打不動地帶著點心來，從桂花糕換到杏仁酥，變著花樣哄傅綰開口；傅瑾書則把自己珍藏的玩具都搬來了，小木車、布老虎、琉璃珠，擺了滿滿一桌子，就盼著傅綰能對著他叫一聲“書哥哥”；

傅瑾堯雖不似兩個弟弟那般急切，卻總會在傍晚時分，抱著傅綰在院裏散步，指著天邊的晚霞，輕聲教她：“綰綰，看，那是雲，雲朵的雲。”或是指著院中的梧桐樹：“這是樹，梧桐樹的樹。”

傅綰似懂非懂，有時會跟著他的語氣，發出“雲”“樹”的模糊音節，卻總也咬不清晰。傅瑾恆見狀，還會湊過來打趣：“哥，你教的字太難了，她哪會啊，還是教‘恆哥哥’簡單。”

傅瑾堯也不反駁，隻是笑著繼續教。他心裏其實也盼著傅綰能先叫他，不是為了爭什麼，隻是想聽到這世上獨一無二的、隻屬於他的稱呼。

轉機發生在一個午後。那日天氣格外好，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傅瑾堯剛做完功課，就去了耳房。張嬤嬤說傅綰剛睡醒，正精神著呢。他走進內屋，就見傅綰坐在鋪著軟墊的榻上，手裏拿著個小布偶，正自己玩得開心。

“綰綰。”傅瑾堯輕聲喚了一聲。

傅綰抬起頭，看見是他，立刻丟下布偶，手腳並用地朝他爬過來，小臉上滿是笑意。傅瑾堯連忙蹲下身，伸手接住她，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

他拿起榻邊的一本繪本，翻開一頁，上麵畫著一隻小兔子，他指著兔子，輕聲教她：“綰綰，這是兔子，兔——子。”

傅綰盯著繪本，小手指著兔子，嘴裏“啊——突——”地叫著。傅瑾堯又翻了一頁，畫著一朵荷花，他又教：“荷——花。”

傅綰還是“啊”了一聲，卻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傅瑾堯的衣襟，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小嘴巴動了動，像是在努力醞釀著什麼。

傅瑾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停下翻書的手，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她。一旁的張嬤嬤也湊了過來，眼裏滿是期待。

就見傅綰張了張嘴，先是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接著，像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的發音，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堯——”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炸在了傅瑾堯的耳邊。他愣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試探著問：“綰綰，你剛才說什麼？再叫一聲。”

傅綰像是聽懂了，又看著他，小嘴巴一張，再次清晰地喊了一聲：“堯——”

這一次，傅瑾堯聽得清清楚楚。不是“哥哥”，而是獨屬於他的名字，“堯”。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得發燙。他緊緊地抱住傅綰，眼眶竟有些發熱。一旁的張嬤嬤笑著道：“哎喲，姑娘可真厲害，第一聲叫的是少爺的名字呢！”

傅綰被他抱得緊，卻不哭鬧，反而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臉頰，又喊了一聲：“堯——”

這時，傅瑾恆和傅瑾書正好走了進來，聽到這聲“堯”，兩人都愣住了。傅瑾恆湊過來，一臉不可置信：“綰綰，你剛才叫的是‘堯’？不是‘哥哥’？”

傅綰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傅瑾堯，繼續叫：“堯——堯——”

傅瑾書也湊過來，委屈地說：“我昨天還教你‘書哥哥’呢，你怎麼先叫大哥的名字了？”

傅瑾恆酸溜溜地嘆了口氣：‘哎，白費我天天‘恆哥哥、恆哥哥’地教，你這小沒良心的，心裏頭最先裝的卻是大哥。”話雖這麼說，他眼裏卻沒有半分不滿，反而帶著笑意——看著傅綰能清晰說話，看著大哥那麼開心，他心裏也跟著高興。

傅瑾書也跟著點頭，卻還是忍不住逗傅綰：“那你再叫一聲‘書哥哥’，我把小雀兒給你好不好？”

傅綰卻像是沒聽見，依舊黏在傅瑾堯懷裏，對著他叫“堯”。傅瑾堯抱著她，臉上雖依舊是平日裏的沉穩，心裏卻早已波瀾壯闊。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姑娘，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嘴裏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那聲音軟糯又清晰，像是最動聽的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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