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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燼,舊魂歸 第73章

作者:淺唱舊時光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5 16:15:14

仲夏下旬的白鹿書院,辯會上,今日辯題是“朝廷賑災,錢糧孰優”。對麵學子引經據典,力陳“錢帛通流,可解一時燃眉”,言辭滔滔。

傅瑾帆靜立片刻,抬手撫過案上典籍,聲線沉穩,字字擲地:“《荒政輯要》有雲:‘災年穀貴,錢帛如廢紙,民無食則易亂,亂則社稷傾’。諸位試想,千裡餓殍,易子而食之際,黃金萬兩,能換得半碗粟米否?”

一語既出,堂中霎時靜了。

他話鋒一轉,細數三年前江南水災舊事,將官府隻發錢帛不賑糧米,致流民四起的弊政條分縷析,邏輯縝密如織網,直將對手駁得麵紅耳赤,步步後退,竟無言以對。

末了,他抬眸望向座上諸師,朗聲道:“民以食為天,倉廩虛而錢帛輕。賑災之本,當在安民生、穩民心,錢糧相較,糧為根本,錢為輔翼,本末倒置,禍不遠矣。”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簷角銅鈴被風吹得輕響,叮鈴一聲,方纔有人率先拍案叫絕。霎時間,掌聲雷動,震得窗欞微微發顫。

山長柳硯臣端坐於上首,撚著頷下花白長須,眼中儘是激賞,待掌聲稍歇,方纔開口:“引《荒政輯要》而論今事,切中肯綮,字字珠璣。瑾帆有古禦史風骨,一身正氣。”

眾人皆是附和。傅瑾帆正要躬身謝賞,卻見柳硯臣話鋒微轉,目光沉了幾分,語氣慈和卻含深意:“然風骨貴直,亦貴韌。過剛易折,君子立身於世,當謹記此理。”

傅瑾帆身形一滯,隨即深深躬身,脊背挺得筆直,眸中星火不滅:“弟子謹記。”

……

三日後,恰逢旬假。書院學子或歸家省親,或結伴出遊,唯傅瑾帆仍在齋舍溫書。

腳步聲由遠及近,傅瑾堯推門而入。“二哥,”他眉眼帶笑,“讀萬卷書,亦需行萬裡路。我與周師兄、陳師兄約好,往雲中、雁門一帶遊歷,親眼看看邊塞風物,民生疾苦。”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鄭重:“八月鄉試在即,二哥你莫要太過勞累。”

傅瑾帆放下書,抬眸看他,眼底漾著溫和:“你隻管安心去,萬事小心。”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緩腳步聲。周淮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卷工整手抄策文。他見兩人氣氛略凝,便溫聲解圍:“瑾帆師兄放心,我們快馬去,快馬回,絕不耽誤行程。這卷顧閣老早年論邊政的策文,是我特意抄錄的,瑾帆兄回京備考,或可參閱一二,於策論一道,當有裨益。”

傅瑾帆眼睛驟亮,快步上前,鄭重接過,指尖拂過紙麵細紋,語氣滿是感激:“多謝周兄!這份厚禮,瑾帆銘感五內!”

……

數日後

傅瑾堯、周淮與陳硯征三人,各騎一匹駿馬,出了朔州城門,往西北而去。

越往西行,地勢漸陡,平疇變作起伏丘陵,道旁白楊也愈發稀疏,樹榦挺拔倔強,像是紮根在黃土裏的衛士。

行至日暮,天地驟然開闊。連綿丘陵盡頭,是一望無際的荒原。風卷著黃沙,帶著粗糲浩蕩之氣撲麵而來,颳得人臉頰生疼。

陳硯征性子最爽朗,他一馬當先,勒住韁繩,回頭朗笑,聲音被風吹得沙啞:“瑾堯兄,周師兄!快看這朔北的天!天高雲闊!”

傅瑾堯勒馬駐足,抬眸眺望。

朔北的天,是一種高遠得近乎蠻橫的蔚藍。長風呼嘯而過,漫山遍野的沙棘叢,帶著細碎尖刺,一路鋪向天際線。風過處,沙礫滾動,發出簌簌碎響,像是低聲訴說著千百年前的故事。

周淮催馬上前,與傅瑾堯並轡而行。他揚鞭遙指遠處一道灰白山樑,語氣沉下幾分:“那裏,是太祖靖安年間的古戰場。當年朝廷大軍與蠻夷血戰三月,屍橫遍野。後來,山下鄉民籌款立了忠烈祠,每逢清明,香火不絕。”

傅瑾堯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道山樑沉默地臥在荒原之上,夕陽將它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凝固的傷疤。史冊上不過“靖安三年,大破蠻夷於陰山,斬首三萬”寥寥數語,可他此刻才懂,那幾行字背後,是數萬將士埋骨黃沙,是無數家庭生離死別。

“師兄常來此間?”傅瑾堯輕聲問,聲音被風打散些許。

周淮目光悠遠,落進回憶裡:“幼時隨家父來過。那時年紀小,隻覺此地荒蕪可怖,寸草不生。後來讀史,方知‘一將功成萬骨枯’七字,每一筆,都浸著血淚。”

前頭陳硯征聽見對話,插話道:“周師兄這話也太沉了!要我說,打仗就跟走鏢一個理,功夫硬、膽氣足、路子熟,才能提著腦袋囫圇個回來!”

話雖粗直豪爽,卻沖淡了幾分凝重。傅瑾堯莞爾,拂去肩頭黃沙,催馬跟上。

……

第三日午後,三人抵達雲中郡郊。

入目村落,比想像中更凋敝。土黃院牆傾頹大半,露出斑駁泥坯,村口老槐樹歪斜,枝桔上不見一片葉。

井台邊,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婦人正彎腰打水。聽見馬蹄聲,她猛地抬頭,渾濁眼裏滿是警惕,死死盯著這幾個鮮衣怒馬的陌生人。

周淮見狀,率先下馬。他走到婦人麵前,放緩語氣,用流利當地土話低聲交談。婦人起初滿臉防備,聽著聽著,神色漸緩,指了指村尾方向,說了幾句。

周淮謝過,轉身走回:“找到了,趙伯家在村尾。”

三人牽馬,緩步走進村落。狹窄巷道裡,汙水橫流,散發難聞腥氣。幾個麵黃肌瘦的孩童蜷在牆根陰影裡,衣裳破舊,看見生人,像受驚小獸般緊緊擠在一起,睜著一雙雙怯生生的眼。

村尾土院,低矮土屋,屋頂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院裏,一位佝僂老漢正蹣跚著收拾曬在竹竿上的乾菜。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身,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左眼位置,隻剩一個深深凹陷的窟窿,結著醜陋疤痕;右眼尚存一絲混濁清明,黯淡無光。

“趙伯。”周淮快步上前,鄭重長揖,語氣恭敬,“晚輩周淮,祖父周振山。”

老漢眯起僅存的右眼,仔細打量著周淮。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顫抖起來,嘴唇翕動,過了半晌,才嘶啞吐出幾個字:“周……周參將的後人?”

“正是。”周淮頷首,眼底滿是哀慼。

趙伯渾濁的眼裏,驟然泛起一層水光。他連忙側身,將三人讓進屋裏:“快進,快進……屋裏簡陋,莫要嫌棄。”

屋內昏暗逼仄,土炕佔去大半空間。斑駁土牆上,掛著一把鏽蝕嚴重的雁翎刀,刀鞘早已開裂,被一根粗糙麻繩胡亂纏綁著,像苟延殘喘的老兵。

陳硯征性子最是好奇,悄步上前,細看刀鐔紋路,而後壓低聲音對傅瑾堯道:“是靖安初年製式軍刀……這刀,飲過血,殺過敵。”

趙伯摸索著,從灶台拿起幾個缺口粗碗,顫巍巍倒了水。水色泛黃,漂浮著幾粒細小泥沙。他侷促地搓著手,語氣帶歉:“井水渾,公子們……莫要見怪。”

周淮率先上前,雙手接過粗碗,指尖觸到碗壁粗糙。他微微頷首,道了聲謝,而後仰頭,將碗中水一飲而盡。水土的腥澀混雜泥沙的粗糲,在口中漫開,他卻麵不改色。

趙伯看著他的舉動,渾濁眼裏閃過一絲動容。他在炕沿坐下,獨眼望向虛空,像穿透層層時光壁壘,落進當年鷹嘴崖戰場。

“鷹嘴崖那仗……”他的聲音沙啞,像破舊風箱,“打得苦啊,弟兄們的血,把崖下土都染紅了。要不是周參將帶著親兵斷後,拚死殺出一條血路,我們那一哨弟兄,一個也回不來。”

周淮眼眶微紅,放輕聲音,小心翼翼問:“您這左眼……”

“流箭擦的。”老漢摸了摸左眼凹陷的窟窿,語氣平淡得像說別人的事,“當時隻覺得一陣劇痛,再睜眼,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不過,撿回條命,丟隻招子,劃算。”他咧開嘴,露出稀疏黃牙,笑了笑。那笑容落在三人眼裏,卻比哭更讓人心酸。

“如今太平啦。”趙伯又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官府每月發二百文撫恤,餓不死。”

二百文。

傅瑾堯握著空碗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想起永京城裏,一品閣一桌上等席麵,便需十兩雪花銀。十兩銀子,便是一萬文錢,抵得上一位老兵五十個月的撫恤。

他喉間發緊,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村裡像您這樣的老卒,還多嗎?”

“多。”趙伯點頭,聲音低沉,“雲中郡當過兵、守過邊的,老了多半都落葉在這。還能動的,就刨幾下地,勉強餬口;動不了的……”他扭頭,看向牆上那把沉默的雁翎刀,渾濁眼裏沒什麼波瀾——或許,眼淚早已在無數個思念弟兄的漫漫長夜裏,流幹了。

“就指著那點撫恤,一天天數日子,等著入土。”

……

走出土屋時,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村落寂靜無聲,隻有風穿過殘破院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老兵們無聲的嗚咽。

陳硯征忽然狠狠啐了一口,眼眶發紅,拳頭攥得死緊:“他孃的……二百文!就二百文!”

傅瑾堯回頭,見他滿臉悲憤,胸膛劇烈起伏。

“我爹常說,走鏢是刀頭舔血的營生,掙的是全家活命的錢。”陳硯征抹了把臉,聲音沉鬱得像淬了冰,“可這些老兵……他們守的是家國,護的是百姓,流的血,丟的命,就值二百文一個月?”

他猛地轉向傅瑾堯和周淮,目光灼灼,像燃著一團火:“瑾堯兄、周師兄,我們將來是要做官、入朝堂的人!今天這些人,這些事,我們得記住!我們必須記住!”

傅瑾堯望著他通紅的眼眶,望著遠處沉默的山樑,望著村落裡那些搖搖欲墜的土屋,良久,他緩緩抬頭,迎著獵獵朔風,極重、極沉地點了點頭。

周淮站在一旁也點頭,望著天際最後一道血紅的霞光,輕聲道:“書院之中,我們論仁政,辯興亡,字字珠璣,句句鏗鏘。直至此刻方知,紙上得來……終是太淺。”

風卷著黃沙,漫過荒原,漫過古戰場,漫過忠烈祠的飛簷,發出嗚咽的聲響。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叩問。叩問著那些高居廟堂之上的人,可曾聽見,邊塞老兵的血淚與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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