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6章

臘月初八，晨光剛漫過安平侯府的朱漆大門，守拙堂的廊下已瀰漫開臘八粥的甜香。

淩雲閣內，新來的丫鬟知夏正將熬得濃稠的粥盛進霽藍釉碗，簷角的冰棱垂著晶瑩的墜子，襯得院角那株臘梅愈發艷得喜人。

傅瑾堯剛踏進門就聽見裏屋傳來細弱的咿呀聲，腳步頓時放輕，徑直往暖閣跑。

暖閣裡，張嬤嬤正抱著綰綰坐在窗邊曬太陽，小傢夥裹著嬤嬤給新做的棗紅小襖，小臉紅撲撲的，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窗外的臘梅轉。

張嬤嬤見他進來，笑著起身，“少爺早！”傅瑾堯點頭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綰綰，“綰綰乖，哥哥餵你喝粥。”他拿起小銀勺，舀了勺溫涼的粥，湊到她嘴邊，見她小口含住，眉眼瞬間彎成了月牙。

恰逢馮氏來淩雲閣，見狀忍不住打趣：“你這哥哥當得比你爹還上心。”“也幫我帶帶你那皮猴子弟弟，你硯弟越發淘氣了。”

傅瑾堯對著母親笑笑，又低下頭給綰綰擦嘴角，一邊認真道：“綰綰乖，我要一輩子疼。”

……

臘月裡的侯府，日日都是熱鬧的。二十這天掃塵，府裡的丫鬟僕婦拿著掃帚、抹布忙得團團轉。傅瑾堯抱著綰綰站在廊下，怕她被灰塵嗆著，用帕子輕輕捂著她的鼻子。

恆哥兒扛著長掃帚清掃院角，見綰綰的小鞋差點蹭到地上的灰，快步上前挪開掃帚，又彎腰給她攏了攏裙擺：“妹妹站遠些，哥哥掃完再陪你玩。”

……

臘月二十八備年貨那天，府裡更是熱鬧得像如同集市一般。傅瑾恆拽著傅瑾書的袖子，手裏舉著個糖人跑過來，非要餵給綰綰吃。他踮著腳，糖人差點戳到綰綰的臉，傅瑾堯急忙攔住，捏了捏他的小臉：“恆弟，綰綰還小，不能吃甜的。”

傅瑾恆噘著嘴，把糖人塞到自己嘴裏，卻又想起什麼，從懷裏摸出顆蜜棗，小心翼翼地剝了皮遞過去：“那給妹妹吃棗。”傅瑾書跟在他身後，手裏拿著支梅花枝此時也走上前，輕輕逗著綰綰的小手，溫聲細語：“妹妹，這是從江南寄來的臘梅，香不香？”

轉眼就到了除夕。

傍晚時分，侯府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映得庭院裏的白雪都染上了暖紅。內院的花廳裡，圓桌早已擺好，滿桌的菜肴冒著熱氣，滷味、燉肉、蒸魚……琳琅滿目。

老夫人蘇氏端坐主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瞧著滿堂兒孫，眼角的笑紋深深漾開，滿是欣慰。侯爺傅承煜與三房傅承熙坐老夫東下首，臉上亦帶著溫和的笑意。

西下首一側，三位主母依次而坐。大夫人沈氏出身忠勇伯爵府，舉止間自帶將門之後的爽利；二夫人馮氏乃翰林學士嫡女，氣質溫雅；三夫人柳氏來自江南書香門第，動作嫻靜。席間，她們不時輕聲細語，為身旁的小輩添菜囑咐。

團圓飯過半，氣氛愈加熱絡。沈氏笑著提起長房長孫傅瑾舟的前程：“舟哥兒今年十六了，這孩子心性耿直，誌不在科舉。年前我與母親、並兩位弟弟商量過了，年後便讓他跟著他二叔去京衛營歷練，也和他三叔軍中熟悉軍務。打磨兩年，正好趕上下一科的武舉。”

馮氏聞言，溫婉頷首：“京衛營規矩嚴、見識廣，有他二叔、三叔親自指點看顧，再穩妥不過。舟哥兒筋骨強健，性子也穩，將來定能像他父親一般，為朝廷效力，光耀門楣。”柳氏也含笑附和：“正是。我看舟哥兒打小練武就肯下苦功，行事又有章法，是個有大出息的孩子。”

坐於上首的侯爺傅承煜微微頷首，沉聲道：“男兒誌在四方，走行伍的路子，正合我傅家根本。好生歷練便是。”三老爺傅承熙則爽朗一笑，拍了拍身旁侄兒的肩膀：“到了營裡，三叔親自帶你。傅家的兒郎，沒有吃不了的苦。”

老夫人聽得滿麵慈光，拿起公筷，親自為傅瑾舟夾了一大塊肉：“前程要緊，身子骨更要緊。記著，平安順遂比什麼都強。”傅瑾舟立刻起身，抱拳行禮，聲音清亮有力：“孫兒謹記祖母、二叔、三叔教誨！”

話題隨即轉到二房的傅瑾帆身上。馮氏目光柔柔地望向對麵斯文的少年：“帆哥兒在鬆鶴書院進學，先生前次來府，還誇他功課紮實，天資穎悟。再過兩年便可下場試試，秀才之功，想必是穩當的。”

傅瑾帆忙放下筷子，恭敬回道：“二伯母過譽了。侄兒不敢懈怠，必當勤勉向學，不負長輩期望。”

沈氏介麵笑道：“我孃家侄兒明年也要考縣試。到時讓他們兄弟多多來往，一同切磋學問。”老夫人蘇氏道：“兩家本就親近，孩子們一同進益，再好不過。”

柳氏這時也柔聲細語地提起：“昨日接到江南家書，說孃家幾個子侄輩的，今年也有進學不錯的。”老夫人聽了，笑意愈濃，環視滿堂：“好，好！咱們傅家是軍功起家，但詩書傳家同樣緊要。能文能武，方是長久之道。”

三位妯娌你一言我一語，氣氛愈見融洽。沈氏說起忠勇伯府送來的年禮：“……都是北邊剛到的稀罕物，鹿肉、熊掌，新鮮得很。回頭給母親這兒，還有守拙堂、錦墨軒都送些嘗嘗。”馮氏則道：“家父前日託人捎來一幅親手所書的‘福壽康寧’，墨寶蒼勁，正好裝裱了掛在母親堂上，添些喜氣。”柳氏輕撫衣袖，溫言道：“江南孃家捎來幾匹上用的絲綢並一些早發的臘梅。料子給孩子們裁新衣正合適，臘梅幽香，插瓶可供清賞。”

家常絮語，暖湯熱飯，交織出一幅簪纓世族內部和睦熙攘、煙火氣十足的團圓圖景。侯爺傅承煜與三老爺傅承熙雖不多言，但目光掃過滿堂兒孫，眼底皆是寬慰與滿足之色。

飯後守歲，眾人移到暖閣。寶珠被柳氏抱在懷裏，穿著粉色小襖，活蹦亂跳的，伸手就去揪綰綰的小帽子。瑾硯見了，也跟著伸手去扯，兩個小娃娃一個拽帽子，一個扯衣角，鬧得不可開交。

傅瑾堯怕綰綰被弄疼，把她抱起來，對著寶珠和瑾硯故作嚴肅：“不許欺負妹妹，再鬧哥哥不給你們發紅包。”兩個小傢夥立刻停手，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柳氏接過琵琶，指尖輕撥，一曲《喜洋洋》便流淌而出。傅瑾書坐在她身側，跟著清亮的旋律唱起了童謠，聲音清亮。綰綰趴在傅瑾堯懷裏，跟著節奏小腳丫還一蹬一蹬的。

傅瑾堯跟著輕輕打拍子，不時低下頭，貼著綰綰的耳朵說悄悄話：‘綰綰，哥哥要好好讀書，早日考取功名，以後就能護著你了。”小傢夥似懂非懂，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守歲到子時，外麵響起了爆竹聲。祖母拿出準備好的紅包，一個個分給孫輩。輪到傅瑾堯時，她多塞了一個紅包：“這個給綰綰，祖母又多了個孫女。”傅瑾堯眼睛一亮，連忙道謝：“謝祖母！”馮氏看著他喜不自勝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卻沒說什麼。

爆竹聲漸歇，眾人漸漸散去。傅瑾堯抱著綰綰回到淩雲閣，知夏早已備好了溫水。他小心翼翼地給綰綰餵奶，小傢夥喝著奶，眼睛漸漸閉上，小眉頭卻還皺著，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傅瑾堯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說著新年願景：“綰綰，新的一年，哥哥希望你健健康康長大，永遠開開心心的。等你再大些，哥哥教你讀書寫字，帶你去逛廟會……”

正說著，馮氏走了進來。傅瑾堯連忙起身，抱著綰綰走到她麵前，小聲撒嬌：“娘，綰綰在府裡很乖，年後就讓她還在我院子裏養著好不好？我保證不耽誤課業，還會好好照顧她。”馮氏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懷裏熟睡的綰綰，伸手摸了摸小丫頭的臉頰，眼底滿是溫柔。

她沉默片刻，笑著點了點頭：“罷了，你喜歡就好，隻是要記得，不許對妹妹太縱容，該教的規矩不能少。”傅瑾堯聞言，喜出望外，連忙點頭：“謝謝娘！我記住了！”

馮氏又叮囑了幾句，便轉身離開。傅瑾堯抱著綰綰躺在床上，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嘴角忍不住上揚。窗外的臘梅香飄進來，混著淡淡的墨香，溫馨又安穩。

他輕輕吻了吻綰綰的額頭，心裏想著，這是綰綰在侯府的第一個年，以後的每一個年，他都會陪著她，再也不讓她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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