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58章

兩家人各自上了馬車。青帷馬車軲轆碾過青石山道，緩緩駛離山門，沿著來路返回永京城。

車廂裡鋪著厚厚的錦墊，角落裏燃著一爐安神的沉香，卻掩不住馮氏心底的幾分急切。她側目望著身側的長子，傅瑾堯正支著窗欞，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青山綠樹，側臉輪廓清雋挺拔，眉宇間還帶著幾分從寺中帶出來的沉靜。

馮氏斟酌半晌，終是開口，語氣溫和得像爐上的煙：“你覺得林家那位靜瑤小姐，如何？”

傅瑾堯正望著窗外掠過的一樹槐花，聞言目光從飄飛的花瓣上收回，頓了頓，才淡淡答道：“林小姐知書達理，舉止端莊，是位難得的閨秀。”

這話四平八穩，挑不出半分錯處，聽在馮氏耳中，卻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早已蓄滿水的池塘，漾開一圈滿意的漣漪。

她心中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連日來的盤算與焦灼都化作了眉眼間的舒展，笑著點頭：“是啊，靜瑤這孩子，我看著就喜歡。她父親是禮部侍郎，家風清正，與咱們侯府也算得上門當戶對。”

傅瑾堯沒再接話，隻“嗯”了一聲，便又轉眸看向窗外。馬車已駛入永京城的城門，街道漸漸熱鬧起來，沿街的鋪子都已開張，綢緞莊的幌子迎風招展，胭脂鋪的香氣飄出半條街，夥計們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馬蹄敲擊地麵的噠噠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塵世的煙火氣。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景，掠過鱗次櫛比的屋簷，忽然定在一處。

“停車。”他忽然出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車夫連忙勒住韁繩，駿馬長嘶一聲，穩穩停下。馮氏愣了愣，詫異道：“這是在鬧市，怎麼突然要停車？可是有什麼急事？”

傅瑾堯已掀開車簾，指了指街角一處不起眼的鋪麵，語氣裏帶著幾分少見的輕快：“母親稍等，我去去就回。”說罷不待馮氏回應，便利落地下了車，快步穿過熙攘的人群，走向那家鋪子。

那鋪子藏在兩家大商號的夾縫裏，門楣上掛著一塊老舊的梨木匾，上書“永福記”三個字，紅漆剝落，墨跡已有些斑駁，看著竟有些年頭了。鋪前卻排著不長不短的隊，多是些管家僕婦打扮的人，手裏拎著食盒，顯然是常來光顧的熟客。

傅瑾堯走到隊尾，安靜地站著，一身天青色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與周遭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在一起。

約莫一刻鐘後，終於輪到了他。櫃枱後的老掌櫃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抬眼瞧見他，先是愣了愣，隨即露出一個和藹的笑：“這不是傅三少爺？好些日子沒見了，可是來買桂花糕？巧了，今早新蒸的最後兩匣，正等著你呢。”

“都要了。”傅瑾堯遞過一錠銀子，聲音溫和。

老掌櫃手腳麻利地用油紙將兩匣桂花糕包好，又用細繩紮得整整齊齊，遞給他時忍不住嘆道：“三少爺還是這麼疼妹妹。每次來都買。”

傅瑾堯接過紙包，指尖觸到油紙的溫熱，鼻尖縈繞著一股甜糯的桂花香，唇角不自覺地微揚，眼底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她愛吃。”

短短三個字，卻帶著說不盡的溫柔。

回到馬車上，馮氏看著他手中那方鼓鼓囊囊的油紙包，鼻尖縈繞著濃鬱的甜香，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遲疑著開口：“這是……給綰綰買的？”

“嗯。”傅瑾堯小心翼翼地將紙包放在身側的錦墊上，生怕顛簸壞了裏麵的糕點，“前幾日她還唸叨著永福記的桂花糕，說別家的都不夠甜。”

馮氏沉默片刻，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樣，輕聲道：“你對綰綰……是真的很好。”

“她是我妹妹。”傅瑾堯答得坦蕩自然，低頭整理著紙包的細繩，指尖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她性子又軟，自然要多疼些。”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坦蕩得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馮氏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她看著長子低垂的眉眼，那神情專註而溫和，眼底的柔光是她從未見過的——與方纔在寺中麵對林靜瑤時的禮貌疏離，判若兩人。

馬車繼續前行，軲轆聲再次響起。車廂裡瀰漫開桂花糕甜軟的香氣，混著沉香木念珠的清苦，交織出一種奇異的氣息，甜中帶澀，讓人莫名心緒不寧。

馮氏閉上眼，撚動著手中的沉香木念珠，珠子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可她的心卻紛亂如麻，半點也靜不下來。

她想起寺中林靜瑤那方不慎飄落的素色絲帕，帕子上綉著一枝清雅的蘭草，落在青石板上，格外惹眼；想起兒子拾起帕子時那平靜無波的神情，遞迴去時語氣禮貌得近乎疏離，沒有半分少年人該有的侷促；想起他此刻護著那兩匣桂花糕時，不經意流露的溫柔，連眉眼間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

明明一切都在按她的計劃推進，林家那邊有意，兒子這邊也未曾拒絕，這門親事眼看著就要水到渠成，為何她心中卻無半分喜悅，反倒生出隱隱的不安？

這份不安像一縷細細的絲線，纏在心頭，越繞越緊。

而傅瑾堯坐在母親身側，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心裏卻早已被那抹甜香填滿。他想起綰綰每次吃到桂花糕時的模樣，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沾著糕屑，像隻偷吃到蜜糖的小鬆鼠，仰著小臉跟他說：“哥哥，這個最好吃了！”

她總說永福記的糕最甜，其實不是糕甜。

是她吃糕時那滿足的模樣，讓人看了，心裏發甜。

馬車駛過長街，將寺廟的梵唱、母親的試探、那方綉著白梅的素白絲帕，都遠遠拋在了身後。

唯有這一縷熟悉的甜香，溫柔繚繞在車廂裡，纏繞著少年人的心事，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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