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54章

暮春末，辰巳之交。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驚起了安平侯府簷下棲息的早雀。

兩騎快馬自街角轉出，當先一騎通體烏黑，唯四蹄雪白，馬上少年一身靛藍勁裝，正是傅瑾堯。他身後半步，傅瑾帆策著一匹棗紅馬，竹青長衫的下擺已被晨露打濕。兄弟二人這一路疾行五日，連小廝都被遠遠甩在後頭。

“籲——”

黑馬在侯府門前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穩穩停住。傅瑾堯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到家了，二哥。”

傅瑾帆也下了馬，聲音裏帶著疲憊，卻掩不住笑意，“總算到了。”

門房老李頭早已聞聲上前迎接：“二少爺、三少爺！石碌他們…”

“在後頭。”傅瑾堯將韁繩遞過去，言簡意賅，“路上太平，我們走得急些。”他邊說邊跨過門檻，目光已投向二門方向。

正是此時，內院傳來了動靜。

馮氏與沈氏一前一後從垂花門內轉出。馮氏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纏枝蓮紋的褙子，外罩月白比甲，髮髻間隻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素雅中透著主母的端方。沈氏則是一貫的沉香色，衣裳紋樣規矩板正，發間那支翡翠扁簪碧盈盈的，襯得她眉眼愈發清肅。

兩位夫人在晨光裡站定，目光齊齊落在風塵僕僕的兄弟二人身上。

“母親，大伯母/二叔母。”傅瑾堯、傅瑾帆同時行禮。

馮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傅瑾堯的手臂，上下打量著。兩個月不見，這孩子又長高了寸許，肩背的線條更加分明，下頜的稜角也硬朗了許多。

朔北的風沙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膚色深了些，卻更顯得那雙眼睛清亮逼人——此刻這雙眼裏，正映著她擔憂又欣慰的麵容。

“瘦了。”馮氏的聲音有些發緊，伸手替他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土，“路上趕成這樣，連石碌都不帶，若是有個閃失……”話未說完，自己先頓住了。她忽然意識到，兒子如今已不再是需要她時刻護在羽翼下的孩童了。

“母親放心，兒子心裏有數。”傅瑾堯溫聲應著，目光卻越過母親的肩頭，朝她身後望去。

西跨院方向的迴廊下，一個身影正倚著廊柱朝這邊張望。見傅瑾堯看過來，那身影微微一怔，隨即快步走來——是傅綰。

她今日穿了件淺杏色綉纏枝蓮的夾襖，月白色百褶裙，頭髮梳成雙鬟，發間簪著那支素銀蘭花簪。晨光灑在她身上，將那張小臉照得瑩白如玉，眉眼間還帶著尚未褪盡的稚氣，卻已有了少女初綻的秀致。

“哥哥。”傅綰走到近前，斂衽行禮。聲音輕輕的。

傅瑾堯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許。兩個月不見，這丫頭似乎又長高了一點，身量也抽條了些。他注意到她今日特意戴了他送的簪子——心頭某個角落，無端地軟了一下。

“字練得如何了？”他問，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蘇先生前日誇我有進益。”傅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碎星。

“回去我看看。”傅瑾堯點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帶了些朔北的乾果，有你上次愛吃的杏脯。”

傅綰的唇角微微揚起，頰邊現出淺淺的梨渦。

這番互動落在馮氏眼中。她看著長子與綰綰說話時那自然而然的神情，看著他目光裡流淌的溫和專註，心頭那根弦無端地繃緊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轉開視線，卻正對上沈氏意味深長的目光。

“帆哥兒。”沈氏適時開口，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次子，“你外祖母前日捎信來，說是入了春後身子便不大爽利，一直唸叨著你。你既回來了，今日便過去瞧瞧吧。”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車馬已經備好，你梳洗更衣後便可動身。”

傅瑾帆微微一怔。外祖母身子一向康健，這“不爽利”來得突然。但他素來孝順，又見母親神色鄭重，當即應道：“是，兒子這就去準備。”

馮氏在一旁聽著，心中瞭然。沈家老夫人身子硬朗，這不過是個託詞。大嫂這是在給帆哥兒和那位小沈表妹製造相處的機會——婚事雖已定下，婚前多些往來，培養些情分，總是好的。

這念頭讓她心頭又是一緊。她看向長子，傅瑾堯正低頭聽著綰綰說話，晨光在他側臉上鍍了層金邊，襯得那眉眼愈發俊朗。若是將來……他與林家小姐，也能這般自然而然地相處麼？

“都別在門口站著了。”馮氏壓下翻湧的思緒，溫聲道，“進去說話吧。堯哥兒、帆哥兒先去梳洗更衣，一會兒到慈安居給祖母請安。”

傅瑾帆應聲先去了東院。傅瑾堯卻對綰綰道：“你先回去，我換了衣裳便來看你功課。”

傅綰用力點點頭，轉身往回走時，腳步輕快得像隻晨起覓食的小雀。

馮氏看著長子目送綰綰離去的背影，那目光裡的專註讓她心頭那根弦幾乎要綳斷。她與沈氏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往內院走去。

沈氏側目看了馮氏一眼，“林家，堯哥兒知道了嗎？”

馮氏搖搖頭：“還未與他說。”

“那便儘快。”沈氏道，“這孩子心思深，若是從別處聽來，反倒不妥。”

說話間已到分岔路口。沈氏往勤樸堂去，馮氏則走向守拙堂。晨光透過庭院裏那幾株西府海棠的枝椏，灑下斑駁的光影，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像鋪了一層的雪。

馮氏卻無心賞花。她想起方纔長子看綰綰的眼神，想起他離家前對那孩子的種種回護，想起這些年來兩人之間那些自然而然、親密無間的相處……

大嫂說得對。該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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