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43章

除卻在府中與姐妹小聚，她也時常乘車前往安平侯府，到慈安居探望老夫人。老夫人身子時好時壞，精神清朗時，便緊緊握著她的手絮絮低語，說起她與傅瑾堯幼時的趣事，贊他懂事沉穩、年少早慧，也誇她溫婉聰慧、惹人憐惜。

偶爾馮氏也在一旁作陪，待她如親女兒一般，噓寒問暖，一應物件都替她打點妥當，隻盼她在侯府自在舒心。若老夫人倦了需要歇息，她便不多打擾，與馮氏在偏廳小坐片刻，閑話家常。

每每她去探望，總要待到日暮時分。有幾回恰逢傅瑾堯下值歸來，一身官服未卸，風塵僕僕，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他親自送她到府門口，目送她上車，待車簾放下，才轉身回府。兩人隔著一層薄薄的錦簾，隻那匆匆一眼，便足夠將滿心牽掛交付。

日子便這般一日日向前，平靜安穩，又藏著幾分細碎的期待。

可自七月初九起，傅瑾堯的身影，卻忽然稀疏了許多。

一開始，林莞隻當他是公務繁忙，加之訂婚事宜繁雜，侯府內外、禮部流程、納采聘禮，樁樁件件都需他親自過問。她理解，也體諒。

可一連幾日，她竟是連一麵都見不著。去侯府，他不在府中。傍晚時分，偶爾有侯府的人過來傳話，也隻說世子一切安好，諸事順利，叫她不必掛心。

林莞嘴上不說，心中卻漸漸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做什麼都提不起太大興緻。

她不願承認，自己是在想念。更不願承認，那份悶悶不樂，全是因為傅瑾堯。

這份藏不住的異樣，瞞得過旁人，卻瞞不住侯府老夫人與馮氏。兩位長輩都是過來人，一眼便看穿了女兒家的小心思。

馮氏在林莞過府時，拉著她的手笑著打趣，“咱們綰綰近日可是心不在焉呀，莫不是在盼著什麼人？”

林莞臉頰一燙，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不敢應聲。

慈安居內，老夫人握著馮氏的手，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輕輕嘆一聲，又忍不住笑道：“堯哥兒，也是實心眼。明知綰丫頭日日盼著，偏生一聲不吭就往外跑，也不知抽空回來瞧一瞧。再這麼下去，咱們綰丫頭心裏可要憋悶了。”

馮氏聽得明白，隻陪著笑，“母親放心，那孩子心裏頭重禮，也重情，這一趟出去，定是為了訂婚大事。”

傅瑾堯這幾日不見蹤影，並非全在衙署當值，而是獨自一人悄悄離了京，往城郊濕地去了。古禮訂婚納采，必以雁為禮，象徵從一而終、忠貞不二，乃是六禮之中頭等要緊的信物。他偏要親自去射。

一來，是不願假手於人，隻想把最體麵、最鄭重的禮節，盡數捧到林莞麵前；二來，是他心中認定，這雁唯有由他親手射得，纔算得上心意至誠，不負她，亦不負這段婚約。

隻是城郊濕地風大露重，晨寒侵骨，他在潤州留下的舊傷驟然發作，行動也比平日遲緩了許多。為了尋一對毛色光潔、體態端正的佳雁，他強撐著身體不適，在濕冷的蘆葦盪裡守了數日，直到獵得合意的一對，才拖著一身疲憊與寒濕氣，悄然返京。他隻打算將這一份藏了滿心認真的心意，留到訂婚當日，再鄭重呈到她麵前。

林莞對此一無所知。她隻當他連日衙署繁忙，顧不得相見，心中那份不安與想念，便一日重過一日。可她終究是女兒家矜持，咬著唇不肯問，也不肯說，隻把所有翻湧的情緒，輕輕壓在心底。

府中長輩將這一雙小兒女的心思看在眼裏，卻也不點破，隻由著這層朦朧又純粹的情意，在安靜的時光裡慢慢發酵。

林莞察覺到那些溫柔含笑的目光，心中愈發羞澀，更不敢主動過問傅瑾堯的行蹤。她隻把那點淺淺的委屈、濃濃的想念，一併藏在心底，化作指尖一針一線的溫柔。

此後幾日，她便將載滿想唸的時光，盡數消磨在針線笸籮之上。素色綾羅靜靜鋪在案頭，青、墨、竹綠幾樣沉穩雅緻的絲線，在她指尖翻飛纏繞。她安安靜靜坐著，一綉便是大半個時辰，一針一線，皆是為傅瑾堯親手綉製的男子方帕。

此前，她曾隨手送過他一枚尋常錦囊，並無繁複紋樣，也無貴重灌飾，隻是一方最普通的素錦小囊。她本未放在心上，可後來幾次相見，她都清清楚楚看見，那枚不起眼的錦囊，被他妥帖係在腰間。錦囊邊角已被摩挲得微微發軟，看得她心頭一軟，暖意叢生。

既然他喜歡，便該多備幾方，好讓他替換。

於是她默默提筆選材，挑了最素凈、最耐用的料子，一針一線，細細綉製。帕子不張揚，不艷麗，隻在角落隱綉幾株清雅蘭草，內斂溫潤，像極了她不願宣之於口的滿心情意。她繡得極認真，每一針都平整細密，每一線都端正勻稱，彷彿把那些說不出口的牽掛、那些藏在心底的溫柔，全都密密縫進了針腳裡。

綉好之後，她將方帕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方素絹小心包好，輕輕收在妝匣最深處。這些貼身之物，要等到訂婚之後，才能名正言順地交到他手上。在此之前，她隻願將這份細膩的掛念，悄悄藏好，靜候佳期。

日子一日近過一日，空氣中的喜氣愈發濃厚，府中上下都在為訂婚一事忙碌不休。侍女們收拾庭院，掛紅綢，貼喜花，連廊下的燈籠都換成了簇新的喜慶樣式。劉嬤嬤與管家日夜核對禮單，忙著替她打點新衣、首飾與一應妝奩，一切都井井有條，隻等七月十六這一天的到來。

林莞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提了起來。期待，緊張，羞澀，安穩，百般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連日淺眠，心頭總是暖暖的，又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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