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39章

六月底的永京城，暑氣初升，卻未顯燥熱，恰是池荷初綻、榴花勝火的好時節。

林莞遵著傅瑾堯的叮囑，徹底將訂婚禮的瑣事丟給了劉嬤嬤。

這位侯府派來的老人，手腳麻利又極懂規矩，帶著林府的僕婦們核對禮單、採買物件，事無巨細皆打理得井井有條。

林莞自此落得清閑，每日晨起練字，午後便在院中賞荷看書，閑時便去蘇府陪蘇伯母、蘇姐姐閑話家常，或是往侯府陪老夫人說說話。日子過得舒心又愜意。

這般安穩日子沒過幾日，京中的各式宴請便紛至遝來。

先前為了籌備兄長的納徵禮與訂婚宴，林莞推了幾乎所有世家相邀。

如今她卸下操勞，又因被聖上封為四品淑人，即將與安平侯府世子傅瑾堯定下婚約，這重身份讓她瞬間成了京中宴請的焦點。內務府總管夫人的賞荷宴、永寧伯府的榴花宴，還有幾位相熟閨友的閑聚小宴，帖子雪片般送到林府。

哥哥林子謙本還擔心她勞累，卻見她氣色日漸紅潤，便笑著應允：“既如今無事，去走走也好。”

林莞便依著心意，挑了幾場體麵又不喧鬧的宴席赴約。

她本就容貌清秀，如今卸下了連日操勞的憔悴，眉眼間添了幾分舒展的溫柔，再加上安明侯府準世子妃的身份加持，所到之處，皆是眾星捧月。

那些往日裏或是矜持、或是疏遠的世家貴婦，如今都笑著與她攀談，言語間滿是讚許；與她年歲相近的世家少夫人們，也紛紛圍攏過來，或是討教打理家事的心得，或是閑話京中趣聞，態度熱絡又親近。

林莞時年十七，性子溫婉沉靜，又因帶著前世的閱歷，待人接物格外通透得體，既不恃寵而驕，也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幾場宴席下來，她竟真的交到了幾位投契的友人——順天府尹家的少夫人宋清妍，性子爽利直率，說話不繞彎子；翰林修撰家的少夫人柳若眉，才情斐然，性情溫婉。

二人皆是二十二三的年紀，早已為人婦，見多識廣，性情溫和好相處，與林莞雖年歲略有差距，卻格外投緣，常常湊在一起品茗論詩、閑話家常，倒讓京中的夏日，多了幾分熱鬧與暖意。

這日英國公夫人設下賞荷宴，京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夫人、少夫人大都赴約。荷塘邊水榭之上，環佩叮噹，笑語輕揚，一派富貴祥和之景。

林莞坐著青綢小轎，由春杏陪著到了英國公府。剛下轎，便有管事嬤嬤親自迎上來，態度恭敬又周到，一路引著她往荷塘水榭而去。她依著規矩，先向主家英國公夫人見了禮，姿態恭謹得體，不多言、不張揚，卻偏偏讓人一眼便移不開目光。

“這位便是林姑娘吧？”英國公夫人一身華貴錦袍，眉眼慈善，目光落在林莞身上，滿是欣賞，“早聽聞安平侯夫人常常誇讚，說你性情溫順，知書達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林莞微微屈膝，聲音輕柔有禮：“夫人過譽了，阿莞不過是尋常人家女兒，承蒙夫人不棄，得以赴此盛宴，已是榮幸。”

這般不卑不亢、謙遜有度的模樣，更是讓英國公夫人心中讚許。她笑著抬手虛扶：“不必多禮，隨意些便是。”

這番言談舉止，便將她抬進了世家圈層的核心。

周圍幾位世家夫人見狀，也紛紛上前搭話，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溫和親近之語。

“林姑娘生得真好，眉目清秀，氣質溫婉，難怪傅世子那般上心。”

“聽說侯府為了訂婚一事，早已籌備月餘，傅世子更是事事親力親為，可見是真心疼寵。”

“林姑娘好福氣，往後入了侯府，有侯夫人疼，有世子護著，定然是一世安穩。”

林莞一一含笑應對，語氣謙和，態度得體，不多說一句閑話，也不冷落任何一人，分寸恰到好處。

宋清妍與柳若眉見狀，笑著將她引至水榭內側的位置：“阿莞，這邊風小，景緻也好，咱們坐這兒。”

幾人這般親近，更是讓旁人看在眼裏，心中對林莞的分量，又多了幾分掂量。

阿莞，你可算來了，我等你許久了。”宋清妍挽著她，笑指水榭中那道身影，“今日有位姐妹，久未出門，你們想來早就相識，性情也也投緣，見了必然親切。”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一人穿著藕荷色綉折枝玉蘭的褙子，梳著端莊溫婉的垂鬟分肖髻，正與身旁幾位少夫人說笑。眉眼明亮，笑意清甜，一眼便在眾人中十分出挑。依舊是當年那般爽利明快的性子，隻是經過婚姻與家事打磨，少了幾分少女的跳脫，多了幾分為人婦的穩重柔和。

是傅寶珠。

是她前世她最親厚、最無話不談的閨中摯友。

兩人並非從未在侯府見過，隻是前後僅有兩次，皆是匆匆一麵，未曾得空深談。一次是傅婉出殯歸葬之時，傅寶珠自陸府趕回奔喪，二人在靈前匆匆照麵；另一次則是侯府老夫人偶感風寒，寶珠歸府侍疾小住，彼時林莞恰在府中陪侍，這才又遇上了一回。

隻是傅寶珠出嫁之後，大半時間都在陸府照料夫君陸文徵。陸文徵本就身形清瘦，每逢天氣變化便容易精神不濟，雖算不得重病纏身，卻總愛賴著寶珠在身邊守著。

寶珠心性重情，隻當他身子孱弱、需人貼身看顧，便常常閉門謝客，極少外出赴宴，是以二人雖在侯府兩度相逢，卻始終未曾好好說上幾句話。

林莞心中卻隱約明白，陸文徵那三分弱，倒藏著七分捨不得妻子離開的心思。他看似文弱無害，不過是藉著身子孱弱，將人留在身邊罷了。

隻是這般夫妻間的小心思，不必點破，外人隻當是夫君文弱，嬌妻細心照料，一片情深。

若不是這幾日陸文徵身子清爽，英國公夫人又親自下帖相邀，傅寶珠也未必能得這半日清閑，出來與眾人相聚。

傅寶珠恰在此時抬眸，目光與林莞撞了個正著。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便認出了人，眼底瞬間泛起明晃晃的驚喜，幾乎是立刻起身，快步朝她走來。裙擺輕揚，步履輕快，依舊是當年那個風風火火、滿心熱忱的姑娘。

“阿莞！”她聲音裏帶著熟稔的雀躍，走到林莞麵前，上下打量著她，笑意真切又歡喜。

林莞壓下心底翻湧的舊事與暖意，依著如今的身份，屈膝輕輕一禮：“寶珠姐姐。”

這一聲姐姐，客氣有禮，卻又藏著隻有她自己知道的、跨越生死的親昵與思念。

傅寶珠連忙伸手扶住她，指尖觸到她手腕的一瞬，心頭莫名一暖，像是有什麼熟悉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口。

她望著林莞的眉眼、神態，垂眸時輕顫的睫毛，淺笑時淺淺的梨渦，甚至是微微低頭的模樣，越看越是熟悉，竟與記憶中的人有七分相像。

一絲極淡的傷感悄無聲息漫上心頭，那是痛失摯友的難過與惋惜，輕輕一刺，便讓她鼻尖微澀。

隻是傅寶珠素來性子明朗，不願在宴席之上露了傷感，飛快將那點酸澀壓下，握著林莞的手緊了幾分，笑得依舊明亮：“快別多禮，你我之間，何須這般見外。往後咱們便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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