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3章

天宸二十一年，仲春。

京師的春日總是溫柔的，護城河畔的柳樹早已抽出嫩綠的新芽，柔順地垂在水麵上，風一吹，便漾開層層漣漪。錦墨軒女學堂裡，更是滿園春色。

傅寶珠正趴在石桌上，有氣無力地握著筆，麵前的宣紙上，墨跡暈開了一小團，像個委屈的淚滴。她撅著嘴，抱怨道：“綰綰，蘇先生越來越嚴厲了，這執筆的姿勢，手腕要懸空，手指要用力，我的手都快不是我自己的了。”

傅綰正坐在她對麵，身姿端正，一手輕按著紙，一手執筆，正在臨摹一篇小楷。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手腕穩定，筆下的字跡已初具風骨。聽到寶珠的抱怨，她抬起頭，溫婉一笑：“蘇先生說，這是為了日後手腕有勁，寫出的字才能挺拔。你忘了蘇先生說的，字如其人，我們的字，可不能軟趴趴的。”

“可我就是喜歡軟趴趴的嘛。”傅寶珠把筆一丟，揉著自己的手腕，湊到傅綰身邊，看著她紙上的字，“綰綰，你的字真好看，又小又整齊，跟印出來的一樣。我的字就像一群小雞在亂跑。”

傅綰被她逗笑了，放下筆，拿起旁邊一塊芸豆卷遞給她：“快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再寫。你看，你雖總說難，但今日這篇《女兒經》，不是比上個月的好多了？禮儀課上，嚴嬤嬤也誇你行禮的姿勢越來越標準了。”

傅寶珠得了誇獎，又有了甜點吃，立刻眉開眼笑起來，含糊不清地說：“那倒是。下次見到祖母，我定要給她行個萬福禮，讓她也瞧瞧我的厲害。”

兩姐妹在院中說笑，春日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歲月靜好，一派溫馨。自從天宸十七年春日入學，四年的時光轉瞬即逝。在嚴嬤嬤和蘇先生的悉心教導下，傅綰的成長尤為顯著。她本就聰慧安靜，如今更是添了幾分沉穩的書卷氣。每日一篇的小楷練習，讓她的字從最初的稚嫩，逐漸變得娟秀工整，自成一格。

而對於傅瑾堯來說，天宸二十一年的春天，則意味著更加繁忙的課業。從去年就開始準備今年九月的院試。書院裏都是準備參加院試的學子，先生們講授的也是更高深的經義策論，他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學問之中，每日都學到很晚。

這日夜裏，戌時已過，傅瑾堯才從書房裏出來。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了西跨院的外牆。

夜色如墨，他熟練的攀上牆頭，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輕盈地落在了西跨院的影壁之後。他知道，這個時辰，綰綰一定在等他。

果不其然，院中的石桌旁，一盞小小的燈籠亮著微光。傅綰披著一件外衣，正靜靜地坐在那裏，手裏捧著一本書，看得認真。聽到輕微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眼中立刻泛起了笑意。

“哥哥。”她站起身，聲音裏帶著一絲喜悅。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傅瑾堯快步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觸手一片微涼，他不由得皺起了眉，將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等你呀。”傅綰仰頭看著他，燈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疲憊，“哥哥今日又苦讀了。”

傅瑾堯心中一暖，所有的疲憊似乎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拉著她在石凳上坐下，聲音裡滿是歉意：“綰綰，對不起。最近實在太忙了，都沒時間陪你。等……等院試結束，我便能有更多時間了，到時候我天天能過來看你，好不好？”

傅綰搖了搖頭，她伸出雙手，輕輕撫平他緊鎖的眉頭，認真地說：“哥哥，你不必說對不起。做學問是正事，院試更是關乎哥哥前程的大事。你隻管安心讀書，綰綰會乖乖在這裏，哪裏也不去，一直等著哥哥。”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的埋怨，隻有全然的理解與支援。傅瑾堯心中感動，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個承諾：“好，等我。”

兩人在月下靜坐了片刻，說些學堂裡的趣事，也說些書院裏的文章。夜風微涼，但彼此的心卻靠得極近。直到更夫再次打更，傅瑾堯才依依不捨地送綰綰回房，自己則再次翻牆離去。

又過了幾日，傅綰將自己新近寫好的一篇小楷仔細收好。那是一首詠春的唐詩，寫在潔白的宣紙上，字跡娟秀，佈局疏朗，是她近期最為滿意的一幅作品。

她揣著這幅字，趁著午後無人，悄悄溜進了傅瑾堯的書房。書房裏很安靜，書案上堆滿了各種經史子集，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傅綰走到書案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那幅字展開，平鋪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她看了一眼，覺得有些害羞，臉頰微微泛紅，彷彿做了一件什麼大事，然後便像一隻受驚的小鹿，飛快地跑了出去。

傍晚，傅瑾堯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書房。他習慣性地想坐下繼續研讀，目光卻被書案上那幅字吸引了。

他俯下身，仔細端詳著。那娟秀的小楷，他再熟悉不過。比起一年前，如今的字跡脫去了最後一絲稚氣，變得端莊而靈動，每一個筆畫都恰到好處，可見其主人的用心與勤勉。

他能想像出綰綰在燈下一次次練習的模樣，也能想像出她將這幅字放在自己桌上時，那帶著一點驕傲又帶著一點羞怯的神情。

傅瑾堯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他沒有立即將這幅字收起來，而是轉身走到書房一角的書櫃前，從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盒子裏，取出了一遝泛黃的紙張。

那是他珍藏的，綰綰小時候的字。有的歪歪扭扭，像站不穩的孩童；有的墨跡深淺不一，甚至還有幾個可愛的墨點子。他將那張嶄新的、寫著娟秀小楷的宣紙，與這些舊日的習作輕輕地放在了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木盒中。

從笨拙的塗鴉，到如今的娟秀小楷，這一路成長的痕跡，他都視若珍寶，妥帖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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