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17章

兩人並肩走在梅林間，踩著薄薄的雪，腳下偶爾有細碎的聲響。偶爾停下，看一枝紅梅，說一句閑話，話不多，卻像是從心底自然流出來的，無需刻意尋找。

傅瑾堯走在她身側，步子放得緩，像是怕驚著什麼。見她發間落了雪，便抬手替她拂去。遇到腳下有滑處，他便會低低提醒一句“當心”，聲音不重，卻穩穩落進她耳裡。她駐足看梅時，他便靜靜立在一步之外，目光落在她側臉上，眼底有溫柔慢慢漾開。

林莞漸漸不再侷促，偶爾也抬眸與他說上一兩句話。二人對視時，眉眼間便浮起幾分淺淡的笑意。

日影西斜，暖光透過梅枝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處。溫暖而靜謐，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馮氏在暖閣中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欣慰與釋然。這兩個苦命的孩子，歷經波折，終於要慢慢靠近了。

待到林莞告辭，天色已然沉暮。傅瑾堯依例相送，待她登車之際，林莞卻回頭溫聲道：“天寒，一同乘車吧。”

傅瑾堯微一怔忡，隨即快步上車，彷彿生怕她下一刻便會反悔。

馬車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將窗外的寒風與雪色隔絕在一層車壁之外。車內燃著銀絲炭，暖融融的，梅香混著淡淡的鬆木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裏縈繞，竟將方纔梅林間的靜謐，悄悄延續了下來。

林莞攏著膝頭的暖爐，指尖抵著溫熱的爐壁，目光落在車壁的紋理上，心思卻係在了身側的人身上。

車外，石碌執鞭坐在車轅外側，春杏挨著他坐。寒風往領子裏鑽，春杏忍不住輕輕攏了攏袖口。石碌看在眼裏，默不作聲從懷中摸出個暖爐，悄悄遞到她手邊。春杏一怔，抬眼撞進他帶著幾分侷促的目光，臉頰微熱，低頭接過暖爐。

車內更靜。傅瑾堯與林莞並肩而坐，他目光落在她垂著的指尖，她偶爾抬眼，又慌忙垂下，睫毛輕顫。

馬車軲轆碾過積雪，沙沙輕響，襯得車內氣息愈發繾綣。傅瑾堯心底暗暗盼著，這條路能再長些，馬車能再慢些。

石碌似是察覺了主子的心思，手中馬鞭輕揚，隻輕輕點了點馬身，馬車便放得更緩，慢悠悠碾著積雪，朝著安福巷的林府行去。

傅瑾堯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打破了車內的平靜，“林公子在戶部的差事，近來倒是穩妥。”

林莞抬眼，眼底是藏不住的關切：“哥哥他……在戶部可曾遇到什麼難處？”

她這話問得急切，全然忘了方纔的拘謹。林子謙自入戶部以來，日日早出晚歸，回府時總是一身疲憊，卻從不多說什麼。她雖心疼，卻也知曉官場險惡，不敢多問，隻默默替他備下醒酒湯和暖身的吃食。如今聽傅瑾堯提及，一顆心便懸了起來。

“綰綰放心。”傅瑾堯見狀，忙溫聲安撫，“戶部掌天下錢糧，賬目繁雜，最是考驗心性與細緻。林公子入職三月，經手的賬冊已有百餘本，鹽課上每一筆都核對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就連戶部尚書都贊他‘年少老成，堪當大任’。”

他說得篤定，又補充道：“前幾日戶部覈查各府鹽引，林公子負責的江南鹽產區，無一處紕漏。”

林莞懸著的心，終於穩穩落回了實處。她輕輕舒了口氣，眉眼間舒展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那就好。我就怕他初入官場，性子耿直，會得罪人，或是因疏忽出了差錯。”

“綰綰多慮了。”傅瑾堯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林公子為人正直，做事又勤勉。戶部那樣的地方，正需要這樣的人。”

他這話說得自然，卻讓林莞心頭一暖。她知曉，哥哥初入官場，縱使再有才幹，若無人照拂，也難免會遇到棘手的事。她抬眼看他，想開口道謝，他卻像是料到了，微微搖了搖頭。

林莞抿了抿唇，把那聲謝咽回去，唇角卻彎了彎。

傅瑾堯將話題引到另一樁事上：“府中近日，可是在為林公子議親？”

林莞抿了抿唇，點了點頭：“蘇姑娘性子溫婉，知書達理，我瞧著甚好。”

“蘇府的門風，綰綰可以放心。”傅瑾堯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蘇大人為官二十載，兩袖清風，重情義，並無世家大族的驕縱之氣。蘇夫人也是出了名的賢良淑德。”

林莞聽得心頭愈發踏實。她雖與蘇令和相識，知曉她的品性，卻終究是隔著一層，不知蘇府內裡如何。如今聽傅瑾堯這般說，便知這樁親事，確有幾分指望。

車內的氣氛，因著這幾番對話，愈發暖融。方纔的沉默，被溫柔的話語填滿，卻依舊帶著幾分默契的剋製——話說到恰好處，便停下來，留一段靜，讓那暖意慢慢沉澱。

林莞抬眼，恰好撞上傅瑾堯的目光。他的目光，深邃而溫柔，像是盛著漫天星辰，又像是藏著冬日裏的暖陽。她心頭一顫，慌忙垂下眼，睫毛卻忍不住輕輕顫動。

傅瑾堯看著她這般模樣，心底微微一軟。他多想抬手，再替她拂一拂鬢邊，輕輕安撫她的慌亂。可他終究隻是將目光，輕輕落在她握著暖爐的手上。

馬車依舊慢悠悠地前行。

馬車慢了下來。石碌的聲音從車外傳來：“世子爺，林府到了。”

林莞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卻很快斂去。她抬眼看傅瑾堯，他已起身，替她掀開車簾的一角。

車簾掀開的瞬間，一股清冷的雪氣湧進來。傅瑾堯先下車，站在車旁，向她伸出手。

林莞看著那隻手，修長而溫暖，指節分明。她遲疑了一瞬，終是把手遞了過去。

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穩穩托住她的手，扶她下車。

林莞站穩後，他的手便鬆開了，自然得像是理所當然。可那溫度，卻像是留在了她手背上。

“夜裏風大，綰綰回去後記得喝碗薑湯，莫要受了寒。”他輕聲叮囑，聲音低低的，像怕驚著這暮色。

林莞點點頭，屈膝行了一禮：“世子爺也早些回府，路上小心。”

說罷，轉身往府門走去。春杏跟在她身後，主僕二人一前一後，推開那扇朱紅大門。

門內，林莞在門檻處頓了頓，沒有回頭。她聽見身後的馬車沒有立刻離開，聽見風雪裏隱約傳來的馬兒噴鼻的聲音。她知道他還站在那裏。

她沒有回頭，隻是抬手輕輕攏了攏氅衣，指尖觸到的，是方纔被他握過的地方。那一點溫度，在寒風裏顯得格外分明。

門外，傅瑾堯立在馬車旁，望著那扇緊閉的朱門，久久未動。雪又下得密了些，落在他肩上、發間，他也不曾拂去，隻是靜靜地望著。

石碌立在車旁，不敢催促。

良久，傅瑾堯收回目光，轉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寒風，也隔絕了那道已經看不見的門。

“走吧。”他的聲音從車內傳出，平靜如水。

馬車緩緩啟動，軲轆碾過積雪，朝著永平侯府的方向行去。車內，傅瑾堯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方纔握過她的手的那隻手，被他輕輕攏在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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