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09章

馬車碾過安福巷平整的青石板，停在林府朱漆小門前時，天邊恰好浮著一層暖融融的秋陽。林莞由春杏扶著下車，抬眼望見門楣上新鐫的“林府”二字，積壓在心底許久的緊繃與壓抑，在這一刻徹底散開。

這不是侯府西跨院那樣寄人籬下的暫居之所，這是完完全全屬於她與兄長的家。

她站在門前，靜靜看著那兩個字。陽光下，“林府”二字筆畫清晰，朱漆鮮亮，門環是嶄新的黃銅，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春杏在一旁悄悄打量她的神色，見她久久不動，輕聲道：“姑娘？”

林莞回過神來，唇角彎起一抹笑：“走吧，進去看看我們的家。”

推門而入，一座打理得妥帖至極的四進宅院靜靜鋪展在眼前。

前院開闊疏朗，青磚鋪地，打掃得一塵不染。階前種著兩株姿態清雅的桂樹，枝頭綴滿細碎的金黃，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香氣清淺不膩，正好落在人的肩頭髮間。林莞伸手接住幾瓣，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輕輕吹落。

穿過垂花門，便是中院。這裏是待客與起居之處。

後院是她的居所，最末一進是小巧花園。

推開後院院門，一圍竹影映入眼簾。幾叢修竹倚牆而立，竹葉青翠欲滴。竹下擺著幾盆蘭草，葉片纖長，姿態嫻雅。牆角栽著半株海棠，如今不是花期，卻能想見來年春天滿樹繁花的模樣。

正房三間，明間為堂，東間為臥房，西間闢作小書房。

廊下擺著藤編桌椅，鋪著柔軟的素色坐墊，陽光從廊簷上斜斜照下來，落在那方小小的茶幾上，暖得人周身舒暢。茶幾隻擺著一套青瓷茶具，簡簡單單，卻恰到好處。

春杏忍不住道：“姑娘您看，這椅子上的墊子，還是您喜歡的月白色呢。”

林莞點點頭，心中湧起一陣暖意。這院子裏的每一處佈置，不是奢華的堆砌，隻是溫婉淡雅，處處貼合她的喜好。

春杏推開臥房的門，回頭沖她笑道：“姑娘快來看！”

林莞走進去，環顧四周。臥房不大，卻處處透著妥帖。床帳是雨過天青色的輕紗，被褥是嶄新的細棉，觸手柔軟。妝枱上擺著一麵銅鏡，鏡旁放著她慣用的那套青瓷妝盒——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被人從西跨院收拾了送過來的。

窗邊設了一張小榻，鋪著同色係的坐墊，榻上小幾擺著一隻白瓷瓶，瓶中插著幾枝桂花，甜香陣陣。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窗外正對著那一圍竹影，清風徐來，竹葉輕搖，日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落一片細碎的光斑。

春杏在一旁看著她的神色，眼眶先紅了一圈，又忍不住笑出聲：“姑娘，您看……這院子多好，處處都舒心。”

林莞緩步走迴廊下，指尖輕輕拂過微涼的木欄。這木欄漆的是深赭色，不張揚，卻溫潤耐看，觸手光滑細膩，顯然是用心打磨過的。她眉眼一點點舒展，連唇角都不自覺上揚。

管家早已帶著幾名僕役將行李安置妥當，此時帶著眾人垂首立在院中，態度恭敬卻不卑微。管家上前一步，躬身道：“姑娘，公子，往後屬下等人聽候差遣。灑掃、膳食、採買、守院，各有人手，姑娘隻管吩咐。”

林莞打量了眾人一眼。這些人都是精心挑選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個個目光清正，手腳麻利，往那裏一站，便知規矩分寸。。

她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往後大家各司其職，安心做事便好。府中規矩，稍後會讓春杏與你們細說。隻一條——既入了林府，便是林府的人，忠心勤勉者，林府自不會虧待。”

幾句話下來，不急不緩，不卑不亢，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氣度。眾仆心中便知，這位新主子性子溫和卻有主見，越發恭敬地應了。

春杏便帶著眾人去安頓，林莞獨自在院中又站了一會兒。陽光正好，落在她肩頭，暖融融的。她閉上眼，任由這暖意將自己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兄長林子謙的聲音：“阿莞？”

林莞睜開眼，轉身看去。

“阿莞，院子可還合意？若有缺漏，儘管跟哥說。”

林莞迎上前去，看著他眼中的關切與緊張，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她佔了林莞的身軀，心中一直對這位真心待她的兄長懷有歉疚。真正的林莞已經不在了，她卻要以林莞的身份活下去，享受這份本該屬於別人的親情。

可此刻，看著林子謙眼中的真誠與關切，她忽然覺得，她雖不是真正的林莞，卻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做他的妹妹，好好陪在他身邊，為他打理後方，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去忙他的差事。

她笑著點頭，聲音溫柔而真切：“哥，很好，一切都好。”

林子謙這才鬆了口氣。

林子謙在院中看了一圈，又叮囑了幾句，便匆匆回前中院自己居所換衣裳去了。

林莞送他到垂花門，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心中暖意融融。

接下來的日子，便如流水般平穩而過。

林子謙每日早出晚歸，在戶部忙得腳不沾地，卻無論多晚，都會抽空來後院看一看妹妹。兄妹二人相處和睦，暖意融融。

林莞便安心守著這座宅院，將裡裡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在侯府習得當家主母的手段，打理一座四進宅院不過是舉手之勞。

丫鬟僕役分工明確，灑掃的灑掃，膳食的膳食，採買的採買，守院的守院，樣樣安排得妥當。院中花木按時澆灌，屋內陳設日日整理，連灶上的膳食，都按著她與兄長的口味做得合口貼心。

春杏再也不必小心翼翼幫她遮掩身份，隻需安心伺候，主僕二人說說笑笑，日子過得輕鬆又愜意。

白日裏，林莞或是在院中臨帖繡花，或是打理花草，或是坐在廊下曬太陽。她不必再刻意收斂鋒芒，不必再壓抑心緒，想笑便笑，想靜便靜，整個人漸漸褪去了往日的清寂憂鬱，變得明朗鮮活起來。

有時候繡花繡得乏了，她便擱下針線，捧一卷書靠在窗邊讀。陽光從竹葉間漏下來，落在書頁上，光影斑駁。讀得倦了，便合上書，看著窗外的竹子發獃。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身心舒暢。

春杏時常在一旁看著她，看著看著就笑起來：“姑娘，您現在氣色真好，比在侯府時好多了。”

林莞摸摸自己的臉，也笑：“是嗎？”

“當然，”春杏認真點頭，“在侯府時，姑娘雖然也笑，可那笑總像隔著什麼，不如現在這樣，笑得眼睛都彎了。”

林莞聞言，仔細想了想，似乎確實如此。在侯府時，她心裏裝著太多事，裝著身世的秘密，裝著對傅瑾堯的複雜心緒，裝著對未來的不確定，笑也隻是麵上的笑。

而現在，那些事雖然還在，卻不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閑時她也會走出院門，與安福巷的鄰裡往來。這裏住的多是京官別支與世家旁係，門第不高卻知禮守規，彼此往來簡單真誠。

隔壁府宅住著一位翰林院編修，夫婦和善，隻一位獨女，蘇令禾，比林莞長兩歲，生得眉眼端莊，性子溫柔沉靜。

那日在巷口偶遇，兩人對視一眼，蘇令禾便先開口打了招呼。一來二去，竟十分投緣，時常互相邀請小坐，漸漸成了推心置腹的知己。

日子過得輕快又舒心。

風輕雲淡，歲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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