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07章

餘下這幾日，像是被秋風拉得格外漫長，漫到每一刻都成了煎熬，又短得抓不住一絲痕跡。

侯府上下，早已隱約知曉——西跨院那位安靜溫柔的林姑娘，不日便要隨兄長搬出侯府，去往新宅，過真正屬於自己的安穩日子。

馮氏這幾日，心緒最是複雜難安。

初聞林莞即將離府的那一刻，她一顆心幾乎懸到了嗓子眼，生怕兒子承受不住，重蹈當年那般枯守成疾、日夜憔悴的舊狀。她藉著賞花、巡視院落的由頭，一日數次往傅瑾堯身邊湊，細細打量他的神色，一顆心七上八下，片刻不得安穩。

可傅瑾堯非但沒有半分頹喪失落，反倒比往日更顯沉穩，更顯妥帖。

他依舊按時上朝，按時理事，言行舉止看不出半分異樣，隻是下衙之後，腳步便不受控製地往西跨院去。

他親自過問了新府宅的一草一木、一器一具，親自查驗僕役的底細心性，連以後林莞房內慣用的熏香、蜜餞、筆墨紙硯、針線絨線，都一一吩咐人備得齊齊全全，細緻入微，分毫不錯。

馮氏看著看著，懸了許久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原處。

她如何看不齣兒子心底那份深沉到不肯言說的心思。

想通這一節，馮氏對著秦嬤嬤輕輕一嘆，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

“罷了，隨他吧。他心裏有數，便比什麼都強。”

府裡的兩位少夫人，待林莞也比往日更親近了幾分。

於晚晴性子爽直熱忱，得知林莞要搬去新宅，當即拉著她的手，熱絡得如同親姊妹一般，要帶她出門採買。

“阿莞，新宅總得添些新氣象，我陪你去綢緞莊挑幾匹軟和的料子，做幾床新被褥，再選些合意的瓷器擺件，看著也喜慶，住著也舒心。”

她一路替林莞細細盤算，從正房的簾幔配色，到廂房的陳設擺放，再到廚房的鍋碗瓢盆，無一不細，無一不周。

林莞被這份毫無芥蒂的真心暖得心頭微熱，原本紛亂如麻的心緒，也在這煙火氣裡，悄悄安穩了幾分。

沈靈溪，則更活潑開朗，

她幾乎每日都遣人來請，邀林莞去汀蘭院小坐。她從不說戳心探底的話，隻陪著她說些京中風物、坊間趣聞，開開心心，便足以撫平人心底的惶惑。

這一日，林莞剛踏入汀蘭院，便聽見一陣清脆軟糯的孩童笑聲，如玉珠落盤，叮叮噹噹，一下子撞進她心底最軟、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梳著雙丫髻、眉眼彎彎，靈動依舊，歡歡喜喜朝她奔來——正是沈靈溪的女兒，小清晏。

林莞腳步猛地一頓，心口驟然發燙，眼眶先一步酸了。

她怎會不認得。

當年這孩子剛出生時，粉雕玉琢像個小糰子，她抱在懷裏哄過、疼過，親手給她縫過小衣、虎頭鞋……

清晏撲到她跟前，仰著一張粉嫩小臉，甜甜喚道：

“姐姐！”

林莞緩緩半蹲下身，指尖觸到孩子溫熱軟嫩的小手，鼻尖瞬間縈繞著孩童身上乾淨的淡香，那些被她深埋，被她不敢回想的溫柔歲月，一瞬間全都洶湧而上，幾乎將她淹沒。

而這十日裏，最讓她難以自持的，依舊是傅瑾堯。

他來得越來越早，走得越來越晚。

晨時天未亮透，寒意正濃，他便立在西跨院外，藉著微茫天光，靜靜看她窗上剪影，直到那扇窗微微亮起，燈影晃動，他才放下心，默默轉身離去。

暮時下衙歸來，他換下一身冷峻官服，一身素色常服，輕手輕腳走進院中，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靜靜坐下，一坐，便是大半個時辰。

他不再多言，隻是看。

看她臨帖，看她繡花，看她垂眸撚針，看她指尖落在書頁上，看她偶爾抬頭望向天際，怔怔出神。

目光溫柔、綿長、剋製，帶著倒計時一般的貪戀，一眼一眼，都像是要把她的模樣，深深刻進骨血裡。

他開始頻繁地帶東西來。

不是貴重金銀，不是奢華綾羅，全是些細碎、溫柔、能悄悄哄人開心的小玩意兒。

永福記剛蒸好的桂花糕，用油紙層層裹住，揣在懷裏一路帶回來，遞到她麵前時，還帶著心口溫溫的熱氣。

珠寶閣新到的素銀小簪、珍珠耳墜、玉扣香囊，他隻一眼覺得合適，便隨手買下，輕輕放在她手邊，不多說一句。

還有各種新鮮話本，傳奇誌異、江湖軼事，他特意揀著她不會傷懷、不會觸景的，一疊一疊送來。

“悶了便翻幾頁。”

“剛溫好的棗茶。”

“風涼，披風披上。”

他從不說“別走”。

從不說“留下”。

從不說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

更從不提當年，不提他有多捨不得，有多疼，有多慌。

他隻是用這些最笨拙、最沉默、最溫柔的方式，一點點把心意塞給她。

像在把他能給的所有安穩、所有惦記、所有虧欠、所有沒能說出口的“對不起”與“我還在”，都在她離開之前，盡數補齊。

林莞全都收下。

桂花糕會吃一塊，話本子會翻兩頁，飾品會讓春杏收進妝匣。

她不拒絕，也不熱絡，依舊客客氣氣，輕聲道：

“多謝世子爺。”

每一聲“世子爺”，都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傅瑾堯心口，澀得他喘不過氣。

可他還是來。

一天不落地來。

能多陪一刻，便是一刻。

能多看一眼，便是一眼。

林莞握著綉針的指尖，常常控製不住地發僵、發冷、發顫。

她明明該開心，該期盼，該滿心歡喜等著奔向自由。

可每多一日他這樣沉默的陪伴，她心裏那處空落，就越深一分，越疼一分，越亂一分。

她拚了命想要自由，可在真正要掙脫這一切的時刻，才驚覺——

有些牽絆，早已入骨入心，哪怕隔著層層怨恨，隔著虛假身份，隔著不敢觸碰的傷痛過往，也終究割不斷，舍不下，忘不掉。

秋風再起，桂香零落。

西跨院一片安靜，隻有兩人之間，那無聲的拉扯與心事，在秋日裏，悄悄蔓延，無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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