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05章

時光流轉，秋意已深，簷角銅鈴被風拂過，偶爾輕響，西跨院更添幾分靜幽。

林莞正坐在廊下描紅，指尖捏著狼毫，一筆一劃寫得端正，隻是落筆時總微微頓上一瞬，像藏著未說盡的心事。紙上墨跡清潤，字字都是尋常詞句，卻偏偏在轉折處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滯澀。

春杏在一旁理著針線，隻偶爾悄悄替她攏了攏披在肩頭的薄毯，又將腳邊的炭盆往她方向挪了挪，確保暖意能裹住她。

姑娘近來心思重，夜裏睡不安穩。

院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有度，是傅瑾堯下衙歸來的時辰。

這些日子，他來得愈發勤，停留的時間也愈髮長。林莞指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小點墨痕，她卻沒有立刻抬眼，依舊垂眸看著眼前的字帖。

石碌抱著公文卷宗，輕手輕腳跟在身後，將東西穩妥放在西跨院的石桌上，而後躬身一禮，默默退守在垂花門外，不敢多留半步，隻遠遠守著，不打擾院內二人的安靜。

春杏見世子爺入了院，連忙起身斂衽行禮，動作輕穩，不敢發出半分聲響。行過禮後，便也識趣地退到了垂花門另一側，將這一方小小的庭院，留給了院中的兩人。

傅瑾堯輕手輕腳走進院中，每一步都放得極慢極輕，生怕驚擾了執筆寫字的人。他在離她三步遠的石凳上靜靜坐下。

桌上擺著春杏送上來的熱棗茶，甜香淡淡漫在風裏。

他沒有說話，連呼吸都放得輕淺，隻是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靜而綿長。

片刻後，他才輕輕拿起她擱在一旁的字帖，指尖緩緩拂過紙上那日漸與從前相似的字跡，指腹摩挲著工整的墨跡，胸間先是微微一暖，轉瞬又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林莞終究察覺到身側那道太過專註的目光，緩緩抬眼，望向不遠處的男子，聲音輕淺有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世子爺。”

依舊是這三個字，疏離、客氣、守著界限，卻在日復一日的相處裡，成了兩人之間最安穩，也最心酸的默契。

傅瑾堯應聲，聲音放得極柔，像是怕稍一重，就會打碎眼前這易碎的安穩：“今日風涼，怎不在屋內寫？”

“廊下光好。”她低頭，重新蘸了墨，目光落回紙上，語氣平淡，“不冷。”

他不再多勸，隻上前抬手將半開的窗扇輕輕合上，擋去穿堂而過的冷風，隻留一縷柔光灑在廊下。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石凳上，取過手邊的卷宗，安靜批閱。

一廊之內，一人執筆寫字，墨痕輕落；一人低頭理事，指尖翻卷。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安靜得恰到好處。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尷尬的沉默，彷彿這般相伴，已是尋常。

傅瑾堯批閱公文的速度極慢，與其說是處理公務，不如說是藉故靜坐陪伴。

他的目光總會在不經意間從紙頁上移開，落在她垂眸的側臉、輕握筆桿的指尖，或是微蹙的眉尖，一望便是許久。直到察覺她似要抬眼，才慌忙收迴心神，重新裝作專註理事的模樣。

半晌，林莞寫完一頁，輕輕將筆擱在硯台上，傅瑾堯適時將一盞溫好的棗茶推到她麵前，動作自然流暢。

“溫度剛好。”

林莞抬眸看他一眼，那雙平靜無波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細微的波瀾，又迅速歸於沉寂。她輕輕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暖意順著指尖一路往上。

她垂眸，小口啜著溫熱的棗茶，甜意漫過舌尖。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不尷尬，卻帶著幾分沉甸甸的分量。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說：“算著日子，哥哥也該從泰州回來了。”

一聲“哥哥”，輕飄飄落在傅瑾堯耳中，卻重得讓他執卷的手猛地一頓。

“哥哥”這兩個字，曾是他心底最溫暖、最親近的稱呼，是綰綰名正言順依賴他、唯獨對他親近的憑據。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沉的情緒，有酸澀，有不甘，有疼惜，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嫉妒林子謙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嫉妒林子謙可以被她毫無芥蒂地稱作哥哥，嫉妒他擁有她全然的信任與依賴。

可他又能怨誰呢。

她所遭遇的，是他親手加諸在她身上。

如今綰綰回來，不肯原諒，都是他應得的。

傅瑾堯緩緩斂去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隻溫聲應道：“快了，不過三五日，便能抵京。”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聲音放得極輕：“你盼這一日，應該很久了吧。”

林莞沒有否認，隻輕輕“嗯”了一聲，語調淺淡平靜。

她是盼了很久。

盼著與兄長團聚，盼著離開這座困住她前世傷痛、藏著她所有不堪過往的侯府，盼著擁有屬於自己的小家，盼著真正的自由。

可為什麼，真當這一日近在眼前，她卻沒有想像中的歡喜，反而滿心都是空落與不安。

她清楚地知道，那份空落來自何處。

傅瑾堯看著她微微垂落的眉眼，看著她眼底那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惘，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林莞握著溫熱的茶盞，望著院外秋景，心底一片紛亂。

傅瑾堯低頭看著卷宗，目光卻早已失焦，所有心神，都係在身側的人身上。

他心裏清楚，林子謙一回京，她便要離開侯府了。

他為她挑選宅院，為她安排妥當忠心得力的下人，親手為她鋪就通往自由的路，也親手……將她從自己身邊推開。

隻求她往後平安順遂，無憂無慮，不必再受半分委屈，不必再經歷半分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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