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03章

蘇氏望著伏在跟前泣不成聲的馮氏，渾濁的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心疼與沉沉的自責，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悔意，此刻也隨著兒媳的淚水一同翻湧上來。

她緩緩抬手，輕輕撫了撫鬢邊花白的髮絲，蒼老的聲音像是被歲月磨得沙啞，一字一句，都帶著穿透時光的憾恨：“兩個孩子從小一塊兒長大，是瑾堯親手把她從外麵撿回來的。那時他纔多大點年紀，卻把那孩子護在胸前，一口一個綰綰，疼到了骨子裏，養在身邊寸步不離。

從他把她帶回侯府那一天起，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明明也能看出不妥，卻偏偏揣著明白裝糊塗，總以為以後能按著我們的心意安排一切，現在想來，從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錯了。”

說罷，蘇氏重重一嘆，那聲嘆息沉重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帶著垂垂老矣的無力與蒼涼，回蕩在靜謐的慈安居裡，久久不散。

“早知道是今日這般兩敗俱傷、生死相隔的結果，當初說什麼，我也不會由著你們心思……”

話說到一半，她卻猛地擺了擺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餘下的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一聲綿長到極致的悵然，“都晚了，說什麼都晚了。人死不能復生，錯過也無法重來，這世間最無用的，便是回頭的悔意啊。”

馮氏抬眼望著婆母，眼眶紅得愈發厲害，淚水在眼眶裏搖搖欲墜。她嫁入侯府多年，從未見過素來剛強果決、執掌中饋數十年從不露怯的蘇氏，露出這般頹然心碎的模樣。

在她心裏，婆母永遠是侯府的定海神針，是能扛住一切風雨的靠山，可此刻，蘇氏眼底的疲憊與悔意，卻讓她清晰地明白，這份錯與痛，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枷鎖。

蘇氏緩緩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握住馮氏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溫暖而有力，像是要將自己所有的支撐與寬慰，都透過指尖傳遞給她。

“淑貞，你是侯府當家主母，身在其位，很多事你不得不權衡利弊，不得不顧全家族顏麵與大局，我懂你的身不由己。

我雖老了，可心一點都不糊塗，這件事裏的是非對錯，我能看得明明白白。若最初當真是你錯判了形勢、做錯了抉擇，我這個做婆母的，絕不會讓你一個人陷在這困局裏獨自煎熬。”

一句“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陷在困局裏”，如同最後一根稻草，瞬間擊潰了馮氏強撐了整整五年的堅強與偽裝。

五年多的日夜裏，她獨自扛著謊言，揣著錐心愧疚。

她無數次在深夜驚醒，望著空蕩蕩的床頂反覆詰問自己，若是當年沒有狠心瞞著瑾堯，若是讓他奔赴江南接回綰綰，若是不曾親手斬斷兩個孩子的情意，是不是一切都會走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可這世間從無如果，更無重來的機會，她連一個傾訴懺悔的人都沒有，隻能把所有苦水咽進肚子裏，熬得身心俱疲。

此刻婆母一句體諒，一句分擔，終於讓她徹底卸下所有防備。

她哭得壓抑而隱忍，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響，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蘇氏沒有再多言，隻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溫柔而堅定，一下又一下，撫平她心底所有的慌亂與苦痛。

不知哭了多久，馮氏的哭聲才漸漸低啞下去，她抬手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可眼角的淚卻像是流不盡，剛拭去便又洶湧湧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聲音依舊顫抖不止，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母親，如今……瑾堯好像從過去的傷痛裡走出來了，可又好像……根本從來都沒有走出來過。”

蘇氏眉尖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疑惑，沉聲問道：“這話什麼意思？好好的怎麼說出這般矛盾的話來？”

馮氏再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惶恐，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鄭重而沉重地說道：“是西跨院那位林姑娘。名字與綰綰相近，眉眼神態像，舉手投足像，就連飲茶寫字、一顰一笑的神韻，都太像太像了。”

蘇氏臉上的神色瞬間凝固，她緩緩靠回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的地麵，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馮氏看著婆母的神色，心底的不安與恐懼愈發濃烈，聲音也跟著發緊：“可這位林姑孃的心，根本不在瑾堯身上，更不在侯府。她的念頭就是離開侯府，不想與瑾堯有半分兒女牽扯。”

她不敢有絲毫隱瞞，將那日林莞與傅知意的對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蘇氏，每說一句，心底的惶恐便多一分。

“她對瑾堯，隻有主客之間的客氣與疏離，沒有半分兒女情意，更明確說過，不會留在侯府，不會成為任何人的替身。”

說到最後，馮氏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望著蘇氏，眼底盛滿了一個母親最深切的無助、恐懼與不安，“母親，我怕啊……我怕瑾堯這一次，再一次毫無保留地把心捧出去，再一次傾盡所有去守候，到最後依舊落得一場空，依舊是求而不得。

我怕他再受一次致命的打擊，怕他再一次把自己推入絕境，怕他這一次，再也撐不住，再也走不出來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從齒縫裏艱難擠出來，帶著泣血的懇求與絕望。

蘇氏緩緩閉了閉眼，臉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再睜開眼時，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片沉沉的、無可奈何的悲涼。

她緩緩轉頭，望向窗外。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得縹緲而無力：“兒女情長，心意起伏，從來都不是我們這些做長輩的能左右、能攔得住、能安排得了的。他們要走的路，要受的苦，要歷的情劫，終究隻能自己一步一步去走，一點一點去熬，旁人，誰也替不了。”

馮氏靜靜聽著婆母的話，心底又酸又澀，堵得喘不過氣。是啊，終究隻能自己去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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