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300章

不多時，廊下便傳來春杏恭敬輕柔的問候聲：“世子爺安。”

短短幾個字，落在林莞耳中，卻讓她心頭莫名一緊。握著筆的指尖微微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淺痕。她緩緩抬眼望去，便見傅瑾堯靜靜立在垂花門下。

他隻是站在那裏，目光遙遙落在她身上，眉眼間隻剩下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溫柔——輕得像落在枝頭的桂花，生怕稍一用力，便驚擾了眼前人。

林莞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緩步走到院中。她斂衽俯身，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動作從容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可出口的聲音卻輕而穩，帶著一層難以逾越的疏離：“今日在後花園，多謝世子爺為我解圍。”

傅瑾堯的眸色瞬間一暗，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刺中了心口最軟的地方。一陣細密的澀意翻湧而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識上前一步，腳步放得極輕極緩，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沙啞與痛楚：“我不要你謝我。”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著林莞低垂的眉眼，一字一句，鄭重而又破碎，“綰綰，別同我說謝，別同我這般……生分。”

這一聲“綰綰”，喚得極輕，卻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林莞心上。

那是他刻在她骨血裡的溫柔。此刻從他口中吐出，溫柔依舊，卻帶著她的滿身傷痕，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林莞的指尖猛地收緊，攥住了裙擺，指節泛白。她垂眸不語，長長的睫毛不住輕輕顫動，拚命掩去眼底翻湧的委屈、心酸、思念與怨懟，不肯讓他看見半分失態。

傅瑾堯看著她強裝平靜的模樣，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線，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些壓在心底整整五年的話，那些日日夜夜煎熬的愧疚與悔恨，那些無人可說的思念與自責，在此刻再也藏不住，如同決堤的潮水，盡數湧了出來。

他又向前輕輕走了一步，與林莞之間隻隔了半步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桂香，遠得卻像隔了萬水千山。他目光裡滿是痛楚與惶恐，生怕下一秒，眼前的人便會轉身逃離，從此再無交集。

“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諒我。”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與懇切，“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哪怕是更久。你要慢慢緩，慢慢想，我都等。多久我都等。”

“可綰綰，求你別把我推開，別同我生分。”他望著她，眼底翻湧著痛楚與深情，“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守著你，讓我彌補你，好不好？”

林莞猛地抬眸。

眼底早已覆上一層晶瑩的水光，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被她死死忍著，倔強地不肯落下。她看著眼前這個人——素來清冷自持、從容不迫的他，此刻眼底卻翻湧著痛楚、惶恐、深情與絕望。

“你知道嗎……”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卻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心酸，“這五年，我總想著回家，總想著侯府，總想著……有朝一日，你會來接我。”

她頓了頓，喉間湧上一陣濃烈的酸澀，聲音控製不住地哽咽起來：“我在佛堂那間冷硬的臥房裏，無數次幻想著你來接我。想著你會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出那個沒有溫暖的地方。可每次醒來，隻有冰冷的佛像，隻有昏暗的燭光，隻有無盡的、看不到頭的等待。”

說到這裏，她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一顆接一顆，滾落在衣襟上。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傅瑾堯心口劇顫，喉間腥甜幾欲翻湧而出。他望著她滿臉的淚，望著她眼底五年積壓的委屈與怨懟，隻覺得自己的心被生生剜去了一塊。

“是我的錯。”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磨出來的，“是我懦弱，是我逃避，是我負了你。”

“你受的苦，皆因我無能。你不敢信的人，是我負你在先。”

他緩緩伸出手，想要觸碰她掛滿淚痕的臉頰，卻又怕驚擾了她。指尖在半空中頓了許久，最終輕輕落在她的發梢上——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這世間獨一無二的稀世珍寶。

“綰綰，你可以怨，可以惱，可以一輩子都不輕易原諒我。”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你可以把所有的委屈都發泄在我身上，打我，罵我，我都受著。”

“但別生分。”他重複道，語氣近乎執拗，“別說“謝謝”，別用那樣客氣的疏離把我推開。”

“哪怕隻是讓我站在你能看見的地方，守著你，看著你平安，看著你開心。”

陽光透過窗紗，斑駁地灑在兩人之間。明明是溫暖明媚的光影，卻隔著五年的漫長歲月，隔著數不清的傷痛與遺憾，彷彿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橫在彼此之間。

林莞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痛楚與柔情，她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再也壓抑不住眼底的淚水——一顆顆滾燙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沒有應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可她也沒有再後退一步。

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沒有推開他落在發梢的手，沒有再用那層冰冷的客氣將他隔絕在外。

傅瑾堯見狀，心頭泛起一絲微弱卻珍貴的希望。他輕輕抬手，用指腹溫柔地拭去她臉頰的淚珠。指尖的溫度溫暖而堅定，一點點熨帖著她心上的傷痕。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聲音放得更柔更輕，像是在哄著易碎的珍寶：“綰綰，我知道這很難。我知道你心裏的傷，不是一日便能癒合的。”

“但我會等。”

“我會一直等。”

“等你願意放下那些過往，等你願意重新看向我，等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望進她的眼底，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無論多久——一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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