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98章

接連幾日，永京暑氣漸消，風裏裹著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安平侯府內，各府權貴的宴請帖子接連不斷地遞進門，不過幾日便堆了小半案幾。

馮氏一概禮貌婉拒，唯有幾家世代深交的世交故舊，她才親自執筆寫了回帖，細細說明緣由，既不失禮數，也不張揚招搖。

此番不赴外宴，她早已前往慈安居，與老夫人細細商議。

老夫人年事已高，最看重闔家團圓，兩人一拍即合，最終擇了個天朗氣清的晴好日子，在後花園暖亭置辦一場內部家宴，隻請府中自家女眷與休沐在家的子弟，還特意讓人將林莞一併請來入席。

訊息通傳到西跨院時，林莞正臨窗執筆，試圖尋回昔日的筆觸。

聽聞邀請她參與侯府家宴，指尖微微一頓，心頭漫開一縷輕軟的暖意。她在侯府住了這些時日，侯府上下待她的真心，她一點一滴都記在心裏。

次日午後，後花園暖亭早已佈置得雅緻溫馨。青竹為欄，素紗輕垂，微風拂過，薄紗翩躚而動，似流雲繞亭；桌上擺滿了時令鮮果與精巧茶點，水晶盤襯著紅果綠提，賞心悅目；一旁小爐上煮著清甜的桂花茶，水汽裊裊，茶香與滿園桂花香交織纏繞，漫在空氣之中，一派和樂融融之景。

老夫人端坐主位，精神矍鑠，一身素色絳紋錦袍，不飾繁贅，更顯雍容端莊。侯府主母馮氏立在一側，今日未著管家理事時的淩厲裝束，隻換了一身溫婉的素色常服，髮髻間隻簪一支素金簪，看著溫和親近。

可她看向暖亭入口方向的目光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那目光細緻、沉靜——

一旁的大伯母沈氏端莊溫婉，正陪著老夫人閑話家常，侯府幾位少夫人也已悉數到齊，各自安坐，言談得體。沈靈溪雖還是往日那般明朗性子，活潑裡卻已收斂了幾分跳脫。

不多時，林莞由侍女引著，緩步走近暖亭。

她早已不是初入侯府時那個麵色清瘦、眉眼侷促的模樣，如今身形日漸舒展，肌膚也恢復了幾分瑩潤，身姿亭亭玉立。尤其是一雙眸子，清澈明亮，顧盼流轉間格外有神，眾人不經意間對上，心頭皆是一動——竟與綰綰，有著幾分驚人的相似。

想到傅綰早逝，又想到傅瑾堯平日裏對林莞處處照拂、暗中維護，在座之人心中縱然有幾分揣測，也無人敢多言，隻當是世間湊巧，眉眼相似罷了。

無人知曉，眼前這位端莊淑人，體內藏著的正是傅綰重生歸來的靈魂。隻當是林家姑娘苦盡甘來，心境舒展，氣韻日漸沉澱，神態舉止也愈發端莊妥帖，進退有度，一言一行都恰到好處，全然沒有半分往日的怯懦與不安。

她腳步輕緩，心頭尚帶著幾分初入闔家宴席的侷促，剛至亭口，老夫人便一眼瞧見了她，當即眉眼舒展，笑得慈和，抬手朝她招手，聲音有力又溫暖：“孩子，快到祖母身邊來。”

林莞依言上前，屈膝正要依禮行禮，老夫人已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老人家的手掌溫暖寬厚，緊緊裹著她微涼的指尖，輕輕拍了拍，字字真切，滿是疼惜：“好孩子，不必多禮。如今你是陛下親封的四品淑人，忠良之後，沉冤得雪，更是咱們侯府真心相待的孩子。往後隻管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安心住著，沒人敢輕慢你，更沒人能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一句話，撞得林莞鼻尖微酸。

柳宅那段寄人籬下的孤寂、無人可依的苦楚、日夜難安的惶恐，彷彿都被這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撫平。

她垂眸輕聲道謝，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多謝老夫人掛心，莞兒……銘記在心。”

“祖母說得極是。”沈靈溪率先湊上前來，一把挽住林莞的胳膊，對她有著莫名的親近，“林姑娘如今可是誥命加身，風光體麵，又是咱們府裡的貴客，往後咱們常一起說話解悶、逛園子、挑首飾，再也不許生分啦。”

活潑的話語瞬間暖了氣氛。

大伯母沈氏也笑著頷首，看向林莞的目光滿是讚許：“林姑娘一家忠直，如今蒼天有眼，沉冤得雪，你又榮封淑人，是天大的喜事。往後在府中，隻管自在隨意。”

一旁的幾位少夫人也紛紛開口，溫聲招呼：

“林姑娘快坐，這桂花茶是府裡特意煮的，最是清甜。”

“今日都是自家人，不用拘謹，想吃什麼便用什麼。”

“往後常在府中走動，咱們多親近親近。”

眾人一句接一句的溫言軟語，如春風拂麵，漸漸化開了林莞心頭的侷促。

她抬眸淺笑，眉眼溫婉，聲音輕柔得體：“多謝老夫人，多謝各位夫人、少夫人照拂，莞兒……心中感激不盡。”

她一舉一動皆是恰到好處的妥帖，不卑不亢，溫婉有禮，看得馮氏心中暗暗點頭，原本審視的目光裡，也多了幾分真切的認可與滿意。

眾人依次入席，暖亭內笑語聲聲，溫馨和樂。

老夫人坐在主位，視線一直落在林莞身上，見她不動筷子，便親自執筷，往她碟中夾了一塊軟糯的桂花糕：“來，嘗嘗這個，府裡廚子新做的，最是香甜，合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口味。”

“多謝老夫人。”林莞連忙起身道謝。

“家裏人，不用這般多禮。”老夫人連連擺手。

馮氏雖話不多，卻也細心周到，見她麵前湯碗空著，便親自盛了一碗銀耳蓮子湯，輕輕推到她麵前，溫聲道：“秋日乾燥，喝碗潤潤喉。不必拘束，就當在自己家裏一樣。”

“勞煩夫人費心，莞兒慚愧。”林莞心中一頓。

馮氏淡淡一笑，隻道：“應該的。”

亭角一側，傅瑾堯靜靜落座。

他自始至終，目光都落在林莞身上，不曾有半分移開。

見她被眾人圍著，略有幾分不自在，他便適時開口，說幾句朝堂上的輕鬆見聞，不動聲色引開話題。

林莞微微側首，目光不經意與他相撞，他眼底的沉靜溫柔，如秋水一般，穩穩接住她所有的不安與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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