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93章

江南鹽務貪腐大案後續，終於在金鑾殿上塵埃落定。

晨霧未散，紫禁城內金磚鋪地，文武百官肅立於丹墀之下，衣袍垂落如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禦座之上，龍顏肅然，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帶著大案落定後的沉凝威嚴。殿內氣氛緊繃，所有人都清楚，今日之後，江南鹽政格局徹底改寫，朝堂勢力亦將重新洗牌。

經多日覈查、朝臣公舉、廷推公論，皇帝當庭頒下旨意，對鹽務涉案空缺一一補任，提拔忠清能幹之臣，分掌江南鹽政善後、清剿餘黨、整頓鹽課、安撫鹽工諸事。

一道道聖旨接連宣讀，殿內隻聞內侍清朗的唱喏聲，新官受命，躬身謝恩，秩序井然。

傅瑾堯立在朝臣之列，一身正三品戶部右侍郎朝服，身姿挺拔，玉帶束腰，愈發襯得他氣度沉穩。

待新官任命既定，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一聲官靴踏地之聲清晰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都察院禦史手持卷宗與鐵卷證詞，應聲出列，立於大殿正中。聲音朗朗，字字有力：“臣，有本奏——”

他先聲奪人，直指潤州柳文修，語氣冷厲如刀：“潤州舉人柳文修，狼心狗肺，貪墨枉法，借科舉功名躋身仕林，卻不思報國，反與鹽商勾結，侵吞鹽課。此等蛀國害民之輩，罪在不赦！”

一語落下，殿內微震，百官神色各異。

禦史話鋒一轉，再逐條駁斥此前鋪天蓋地攻訐傅瑾堯勾結鹽商、收受賄賂的流言彈劾，人證、物證、賬冊、密信一一呈奏，樁樁件件，清晰確鑿，無半分虛言。

先前那些捕風捉影的指摘、別有用心的構陷，在鐵證麵前不堪一擊，頃刻土崩瓦解。

“傅大人清忠體國，沉心查案，為破鹽貪巨案不惜自汙引蛇，卻遭奸人構陷，蒙受不白之冤，臣請陛下為傅大人昭雪清名，以正視聽！”

最後，禦史朗聲宣讀柳宅舊案重審定論：柳文修苛待髮妻致死、私吞嫁妝、陰私害民、構陷忠良等罪一併清算，奉旨查封柳家家產，涉案人等罪證確鑿者即刻收押入牢，追贓追銀，流放株連，無一漏網。

一番奏報，公道昭彰，朝野震動。

先前跟風彈劾、推波助瀾、冷眼旁觀的官員們，盡數垂首，心驚膽戰，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們這才真正明白，傅瑾堯停職不辯、靜默自處，從來不是畏罪，而是以身為餌，自引汙名，暗度陳倉，將鹽黨一係與攀附投機之徒一網打盡。

這份隱忍，這份城府，這份魄力，令人心驚，更令人敬畏。

皇帝端坐禦座之上，麵色稍霽，沉聲道：“傅卿忠君體國，受此冤屈，朝廷必還卿一個清白。”

傅瑾堯躬身謝恩。

長久以來的汙名、猜忌、非議、冷眼，在這一刻一筆勾銷。可他眉眼間依舊是慣常的沉靜。引得殿中不少老臣暗自點頭稱讚。

散朝之後，百官紛紛側目，想上前攀附致歉，卻又礙於先前落井下石的姿態，羞慚不敢近前。傅瑾堯逕自出宮，步履從容，登車返回安平侯府。

車駕剛至府門前，早候在此的數名戶部屬官即刻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

前兩月朝堂之上，彈劾聲浪滔天，人人避傅瑾堯如避蛇蠍，唯恐被牽連其中；不過一日之間，風雲變色，乾坤倒轉，誰不心驚，誰不嘆服。

“大人。”為首的屬官雙手捧著賬冊，腰彎得極低，態度恭謹之至，“江南鹽務後續撫恤銀兩的賬目，已按您的意思整理妥當，隻待您過目。”

傅瑾堯接過賬冊，隨手翻過兩頁，目光落在“鹽工撫恤”一欄，指尖穩穩停住。他聲音清冷淡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按此執行，一分一毫都要落到實處，不得剋扣，不得延誤。”

“屬下明白！”

屬官恭敬退去，府內管家傅忠又匆匆迎上，麵色恭謹：“世子爺，夫人讓老奴來稟，綰綰姑娘當年的一應嫁妝，已從柳家查封的家產中全數追回，清點完畢，分毫未少。”

正廳側間，馮氏端坐案前，麵前攤著厚厚一疊嫁妝清單。珠翠、綢緞、田莊、鋪麵、銀號、作坊，一一列明，密密麻麻，皆是當年傅綰風光大嫁時的陪嫁，是傅家真心疼寵女兒的心意。

可如今再看，隻覺滿目蒼涼。這些東西，沾過柳家的涼薄，沾過傅綰的眼淚，沾過一段無人問津的委屈。如今失而復得，卻隻剩滿心酸澀。

馮氏抬手揉了揉眉心，對管家沉聲道：“按瑾堯的意思辦，不必留。”

“是，老奴即刻去辦。”

管家領命退下。馮氏望著窗外，輕輕一嘆。

廊下，傅瑾堯負手而立。

庭院重新清掃乾淨，朱門重漆，石獅威嚴。往日因彈劾汙名而一度冷清的安平侯府，不過半日之間已是車馬盈門，絡繹不絕。

風拂過衣袂，帶起淡淡清香。傅瑾堯閉上眼，心底輕聲呢喃，溫柔得近乎繾綣，卻又帶著斬盡一切的決絕。

綰綰，我知道你半點不想再沾柳家東西。我替你全斷了。

那些沾過柳文修汙濁的嫁妝，那些曾讓你在柳家受盡屈辱的物件，我一分不留，一件不存，全數捐給江南受苦的鹽工，從此與柳家，再無半點瓜葛。

不多時，管家去而復返，躬身恭敬復命：“回世子爺，傅綰姑孃的嫁妝已悉數歸入江南鹽工撫恤銀，賬目登記造冊，清清楚楚，半分柳家牽扯都未留下。戶部文書已然下發，不日便會明發江南。

傅瑾堯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再無半分陰霾。

稍作沉吟，他抬步便向西跨院走去。

他要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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