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91章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一路行至侯府角門。早有下人等候在旁，引著他往西跨院而去。

穿過層層遊廊，庭院之中草木蔥蘢，盛夏的暑氣被濃密的綠蔭濾去大半，隻剩下簷角銅鈴隨風輕響，四下安靜得讓人心安，彷彿能將世間所有的紛擾與血腥，都隔絕在高牆之外。

“林公子，姑娘就在西跨院。”

林子謙腳步一頓，心口猛地一緊。

十餘年的顛沛流離，十餘年的忍辱偷生，十餘年的牽腸掛肚，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緩緩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

一眼望去，林莞正臨窗而坐，一身素色襦裙，低頭拈著針線。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與安穩照料，她麵色紅潤，身形也舒展了許多，褪去了往日的驚魂癡傻，多了幾分沉靜溫婉。

她手中的針腳雖不算絕頂靈巧，卻也細密整齊，透著一股被人悉心嗬護的安穩。聽見動靜，她緩緩抬眸，目光與林子謙直直相撞。

“哥。”

一聲輕喚，清淺柔和，卻重如千鈞。

林子謙再也綳不住心底積攢多年的情緒，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他快步上前，卻又怕驚擾了死裏逃生的妹妹，硬生生停在兩步之外，怔怔地望著她，一遍又一遍地細細打量，彷彿要把這幾年的虧欠、擔憂與思念，全都刻進眼裏，烙進心底。

“妹妹……哥……來了。”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抑製的顫音，藏著死別重逢的狂喜，更藏著無盡的愧疚。

林莞望著眼前這個為林家忍辱負重、身體帶殘、滿眼通紅的兄長，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她也哭了。

淚水無聲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手中的綉綳上，暈開淺淺的濕痕。

她想哭，卻不能放聲；想訴說，卻半句不能言。

因為她不是真正的林莞。

真正的林子謙妹妹，早已在柳宅的枯井裏去了，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如今活在這具身體裏的，是借身歸來的傅綰。

她佔了他妹妹的身軀，受著他拚盡一切的守護，卻永遠無法告訴他——你真正的妹妹，已經回不來了。

這份虧欠，比山還重，比海還深，讓她一生都無法釋懷。

林子謙看著她落淚，隻當她是死裏逃生後的後怕與委屈，心頭更是酸澀難忍，強忍著哽咽，輕聲安慰道：“都結束了，真的都結束了。沈家、王家，李家……那些害了我們林家滿門的人，全都被朝廷清算下獄，一個都跑不掉。我們的仇，報了……爹孃，祖母，大伯二叔……全家七十二口人，終於可以瞑目了。”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對天宣告，又像是在對九泉之下的親人輕聲慰藉。

大仇得報。

沉冤昭雪。

可他失去的家人，再也回不來了。

林莞用力點頭，淚水流得更凶，隻能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看著林子謙悲憤又釋然的模樣，滿心都是愧疚與無力。

兄妹二人相對無言，唯有淚流。

一哭血海深仇終得報，餘生隻剩彼此，一哭身世真相不能言，徒留滿心虧欠。

院中風輕，蟬鳴陣陣，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可這一刻的相對淚流滿麵的沉默，卻比千言萬語更沉重，也更讓人心酸。

良久，林子謙才緩緩壓下心潮，知自己不能在內院待太久，也怕自己的情緒激動累到妹妹，輕聲道：“哥不打擾你歇息，我去拜見世子爺，親自謝他收留之恩。改日等哥安頓好再來接你。”

林莞輕輕點頭，望著他左腿微跛、一步一沉的背影，指尖將手中的絹布攥得發皺，心底的愧疚與不安，愈發濃烈。

春杏引著林子謙往前院書房而去。

傅瑾堯早已在書房等候。他一身月白常服，未束玉帶，卸去了朝堂上的淩厲鋒芒，多了幾分居家溫雅，可那雙深邃的眸子依舊深不見底，藏著萬千心事，讓人看不透分毫。

林子謙進門便躬身行禮，態度恭謹至極：“草民林子謙，見過世子爺。多謝世子爺救命之恩，護草民與舍妹周全，此恩草民沒齒難忘。”

“坐吧。”傅瑾堯抬手，語氣平和淡然，“令妹在侯府，本就該安然無恙，不必言謝。”

他目光輕輕落在林子謙微跛的左腿上，又淡淡掃過他懷中緊緊抱著的家產文書，語氣平靜無波：“家產已經全數歸還了？”

“是，方纔在大理寺領了文書。”林子謙連忙將文書捧出幾分，語氣裡滿是感激，“多謝陛下聖明，多謝侯爺奔走，林家七十二口的冤屈，終於得雪。”

傅瑾堯微微頷首，沒有半句恭喜之語，隻緩緩開口，語氣輕淡卻字字戳心：“沈家、王家倒了，可覬覦巨額財富的人，還大有人在。”

林子謙心頭一緊，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你身有殘疾，無官無爵，無依無靠。”傅瑾堯抬眸，目光沉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驟然手握百萬傢俬，在旁人眼中，不是富貴，是肥肉。”

林子謙臉色微微發白，指尖不自覺收緊，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在此刻徹底清晰。

“財多累己，稚子抱金。”傅瑾堯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這一句話，如冷水澆頭，瞬間讓林子謙通體清明。

他終於明白自己的不安，明白傅瑾堯的深意——百萬家產是禍不是福，他們兄妹根基太弱，無權無勢，根本守不住這份潑天財富。稍有不慎，便會重蹈林家滅門的覆轍，再次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世子爺……”林子謙喉間發澀，滿心都是感激與醒悟，“草民明白。”

傅瑾堯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讚許，沒有再多說，隻淡淡道：“明白就好，回去好生思量。”

“是，草民謹記侯爺教誨。”

林子謙深深一揖，躬身退出書房。站在侯府廊下，七月的烈日灼灼落在身上，他卻隻覺得心底一片澄澈，再無半分迷茫。

他沒有立刻回住處，而是登上馬車，一路沉默。腦海裡反覆回蕩著傅瑾堯的叮囑，也反覆浮現出妹妹在西跨院中淚流滿麵、安穩靜坐的模樣。

家財萬貫，不及妹妹一世平安。

權勢虛名，不如妹妹餘生無憂。

他已經想清楚了。

為了妹妹，這燙手的百萬家財，他可以不要；為了護她一世安穩，他可以捨棄一切，隻求她此後歲月，無災無難，平安順遂。

馬車緩緩駛離安平侯府，盛夏的風掀起車簾，也吹動了林子謙堅定的心緒。一場關乎身家性命、關乎兄妹餘生的抉擇，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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