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9章

守拙堂的正廳裡，炭火在獸首銅爐中燒得無聲，偶有火星爆開，發出細微的輕響。

馮氏端坐在主位，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褙子，神情沉靜，目光落在麵前的張嬤嬤身上。廳內沒有旁人，連平日裏伺候的大丫鬟都被遣了出去。

“張嬤嬤，”馮氏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波瀾，“你跟在我身邊，也有十多年了。”

“是，夫人。”張嬤嬤恭敬地垂首，心中卻有些不安。

“你是個忠心的人，也是個明白事理的。”馮氏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目光投向窗外枯黃的枝丫，“瑾堯和綰綰，都漸漸大了。有些事，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隨心了。”

張嬤嬤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夫人要說正事了。

“我思慮了許久，”馮氏收回目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將西邊那個帶小廚房的跨院收拾出來吧。以後，你和綰綰就搬過去住。”

“夫人！”張嬤嬤猛地抬頭，滿眼都是驚愕和懇求。

馮氏抬手，製止了她要說的話：“那孩子，畢竟不是我們傅家親生的血脈。瑾堯是侯府未來的繼承人，他如今課業繁重，心力不能再多分。他們這樣日日親近，將來於他的前程，於綰綰的名聲，都有礙難。”

“可是少爺和姑娘他們……”

“就這麼定了。”馮氏的聲音冷了幾分，“從明日起，你們就搬過去。以後……也盡量別讓他們再見麵了。”

這幾句話，如同數九寒冬裡的冰淩，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雕花木門，紮進了門外一個正要推門的小小身影的耳朵裡。

傅綰手裏捧著個描金漆盒，裏麵是張嬤嬤午後剛做的棗泥糕——她吃著甜，便想著給母親送來。剛走到廊下，廳內的話就飄了出來，她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裏的漆盒差點脫手。

“不是親生的……”

“搬去西跨院……”

“別再見麵……”

這幾個詞，像一把把小鎚子，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那些過往被她刻意忽略的，府裡下人躲在角落裏偷偷摸摸的議論，在這一瞬間，全都變得無比清晰，在她腦海裡轟鳴作響。

“……聽說姑娘是少爺從外麵撿回來的。”

“……到底不是正經主子，養在身邊算怎麼回事。”

“……夫人也就是看在少爺麵上，早晚得分出去。”

原來，都是真的。

她不是母親的孩子，她是被哥哥撿回來的。所以，現在她要被“分出去”了。所以，她再也不能見到哥哥了。

巨大的恐懼和被拋棄的冰冷感，瞬間淹沒了她。她的小臉剎那間血色盡失，抱著食盒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被驚嚇到的小鹿，轉身就跑。

她不能被發現，她不想讓裏麵的人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製地往下掉。她一路跑，一路用袖子胡亂地擦著，可那淚水怎麼也擦不幹凈。她沒有回自己的耳房臥房，而是徑直跑向了那個她最熟悉、也覺得最安心的地方——傅瑾堯的書房。

傅瑾堯從學堂回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他照例先去了書房，準備溫習今日的功課。一推開門，卻發現裏麵沒有點燈，昏暗的光線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縮在他的書案底下，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綰綰？”

傅瑾堯的心猛地揪緊，他立刻關上門，快步走過去，點亮了桌上的燭台。

燭光下，他看清了她的模樣。

她的小臉哭得像隻花貓，眼睛又紅又腫，身上的裙擺還沾著些許湯水的痕跡。她就那麼抱著自己，把自己藏在黑暗的角落裏，無聲地掉著眼淚，委屈得讓人心都碎了。

“怎麼了？”傅瑾堯蹲下身，聲音放得極輕，生怕再驚嚇到她，“誰欺負你了？告訴哥哥。”

傅綰抬起頭，看著他焦急的臉，蓄了半天的眼淚又一次決堤。她搖了搖頭，她不怨任何人，她隻是害怕，害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他。

她伸出小手，死死地攥住傅瑾堯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她仰著頭，用帶著濃重鼻音的、顫抖的聲音，終於問出了那個盤踞在她心底、讓她恐懼了一整個下午的問題：

“哥哥……我不是母親生的……是你撿來的，對嗎？”

傅瑾堯看著她那雙盛滿了淚水和不安的眼睛，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破滅了。

她知道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臂，將她從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拿出手帕，一點一點，無比溫柔地幫她擦乾臉上的淚痕。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燭火偶爾跳動一下。

“是誰跟你胡說八道的？”他的聲音很沉，帶著壓抑的怒氣。

傅綰隻是搖頭，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她不敢說自己是偷聽到的。

看著她這個樣子，傅瑾堯知道，再隱瞞下去已經沒有意義，隻會讓她更加胡思亂想。他深吸一口氣，將她小小的身體往懷裏緊了緊，用一種講述珍貴往事般的語氣，輕聲開口了。

“是，你是我撿來的。”

他講得很慢，很詳細。講他當時如何伸出手指去探你的鼻息，發現還有氣時心裏有多麼慶幸；講他如何解下自己的外袍，把你起裹住；講他把你抱回侯府時，祖母和母親發現時是何種表情；講他如何跪在堂前，向長輩們保證，留下綰綰，一定會不耽誤學業。

然後，他的聲音漸漸滲入一種極為柔軟的語調。說起你是如何從繈褓裡睜開烏溜溜的眼睛，到發出含糊的、小貓似的咿呀聲；說起你第一次搖搖晃晃邁開步子，撲進他懷裏；說起那些綿長歲月裡，無數個細微的、閃著光的成長瞬間。

傅綰靜靜地聽著，起初還在小聲抽泣，可聽著聽著，她的眼淚漸漸止住了。

她從不知道，自己來到這個家，還有這樣一番曲折。原來，自己是被哥哥這樣鄭重地、小心翼翼地“撿”回來的。

當聽到傅瑾堯說，是他給你取名叫“綰”，寓意緣分相係時，她忽然不覺得難過和害怕了。

她從他懷裏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嘴角卻慢慢地、慢慢地，綻開了一個小小的、無比清澈的笑容。

“真好。”她用還帶著哭腔的聲音，輕聲說。

傅瑾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愣：“什麼真好？”

“幸好是哥哥撿到了我。”傅綰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這樣，我纔有人疼。”

不是侯府的姑娘，不是誰的養女，而是“被哥哥撿到的孩子”。這個身份，讓她覺得無比的踏實和歡喜。

那一瞬間，傅瑾堯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楚、憐惜、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情緒，瞬間填滿了整個胸腔。

他伸出手，用指腹鄭重地擦去她臉上的最後一滴淚痕，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許下了他此生最重要的承諾：

“對。我會一直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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