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83章

與此同時，傅瑾堯立在西跨院月洞門外，望著窗內燈火漸滅。

最後一簇燭火在窗紙上掙紮著跳了跳，終是緩緩軟下去，徹底熄了。整間屋子沉入沉沉夜色，唯有月光薄薄一層，鋪在瓦簷上，也落在他肩頭。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

他的綰綰，回來了。

這個認知，他需得用每一個清晨與黃昏反覆確認。如今真實得叫他眼眶發酸，又甜得幾乎窒息——那甜裡裹著疼，像捧著失而復得的至寶，生怕一用力便碎了，一鬆手便沒了。

可他不敢上前，不敢戳破，更不敢逼她。

他看得懂她眼底的疏離，那疏離裡有惶恐，有心結，有怨懟……

如今她回來了便好。哪怕頂著一張陌生的臉，哪怕不肯相認，於他而言，已是上蒼垂憐。

他不急，他可以等。

等她放下心結，等她接受身份，等她願意重新抬眼，看他一眼，喚他一聲哥哥。

這一次，他不再隻會被動守護。他要主動，要握緊，要將所有風雨都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要把虧欠她的安穩、寵愛與心安，一點一點，悉數補全。

今日卯時初，他自西跨院離開，便從側門與石碌乘了尋常馬車，直奔永京最大的護國禪寺。

這些年，他為求能再續未競之緣。護國禪寺他亦來過數次，如今再見到老住持，他躬身問道：

“大師，世間可有魂歸異軀之事？”

他心頭隻有一個念頭——他要確認，她的歸來，不是夢，不是幻影，不是稍縱即逝的虛妄。

他怕。

怕這隻是自己思念成疾的幻夢，一睜眼，西跨院依舊空無一人。

怕她的靈魂隻是暫寄此身，一陣風、一場雨，便會再次消散，再也尋不回。

更怕這份失而復得的機緣轉瞬即逝，留給他的，又是永生永世的悔恨。

那滋味他嘗過，太苦了。苦到他寧願以命相換，隻求她回來。

老住持垂眸撚珠，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如古鐘，蒼勁平靜，似穿透塵世迷霧。

“阿彌陀佛，世間萬般離合，皆是機緣。魂歸異軀，並非妄談，卻也絕非輕易可得。需得兩廂契合，一者願歸，一者願讓。”

傅瑾堯指尖一顫，喉間發緊。

“那大師，這般歸來，可是長久？會不會……再次離去？”

他問得艱澀，每一字都裹著蝕骨的恐懼。

老住持緩緩抬眸，一雙眼渾濁卻通透，似能洞穿前塵後世，一眼望進他心底最深處。

他未直接作答，隻輕輕一嘆，聲沉悠遠，“施主心中執念，是悔，是不肯放的緣。”

“你護的不是旁人，是你命裡的根，是你魂裡的影。”

傅瑾堯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他從未吐露過半分逾矩之情，可大師，隻一眼，便已看破。

老住持垂眸撚珠，語聲輕緩，卻字字如錘，敲在他心尖，“魂歸異軀，本是逆天改命。能成此事，非獨她一人執念，更是你以血為引，以思念為橋，才換來了這一線生機。她因你而歸，你因她而活。”

“天賜重來，不是讓你重蹈覆轍，是讓你護她周全，解她心劫，安她餘生。”

“莫急，莫慌。你守得住她，她便留得下來。”

言罷，老僧閉目不語，唯有佛珠輕轉，禪音繞樑。

傅瑾堯僵立原地，久久未動。心底翻江倒海，卻在老僧幾句話間，漸漸塵埃落定。

自護國禪寺歸來，他的心，徹底定了。

不再惶恐，不再不安，隻剩沉如磐石的決心。

他的綰綰，是真的回來了。不是夢，不是幻，是實實在在。

午後，他得知綰綰去了後花園。

他本不該去，可他捨不得走。

他看見弟妹扶著她坐上那架竹藤鞦韆，鞦韆輕輕盪起，她的裙角隨之輕揚，像一隻終於肯停下歇腳的蝶。

而後，她抬眼，望向頭頂層層疊疊的槐葉。陽光從葉縫間漏下，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微微眯眼，唇角那抹笑意緩緩漾開，不再是淺淺一彎，而是真心笑了。

那一瞬間，傅瑾堯彷彿看見了從前的綰綰。

傅瑾堯隔著假山石縫，一眨不眨地望著她。他看見她眼底陰翳淡去許多，看見她微揚的下頜，看見她唇邊始終噙著的那抹淺笑——不是張揚大笑，是淡淡的、安心的、終於肯卸下防備的笑。

傅瑾堯立在假山陰影裡，望著那抹藏在眼底的淺笑，心口又酸又軟，滾燙暖意幾乎要溢位來。那暖意自心底翻湧而上，湧至眼眶，湧至鼻樑，嗆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的綰綰，終於又有了笑意。

他等得起。

等他值得被原諒，等她驅散惶恐，等她願意轉過身，清清楚楚看他一眼，清清楚楚喚他一聲“哥哥”。

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輩子，他都等。

日影西斜，於婉晴送她回了西跨院。

傅瑾堯自假山後走出，立在她方纔盪過的鞦韆旁。鞦韆藤繩還在微微晃動，似仍殘留著她握過的溫度。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那根藤繩。

很輕，很輕。

像握著一個不敢驚醒的夢。

而後他轉身，緩步走向西跨院。他沒有進去，隻是站在月洞門外，望著那扇有綰綰身影的窗。

上天給了她重活一世的機會，他便絕不會再放手。

這一次，他定要走向她，護住她，給她一世無憂，歲歲歡虞。

她隻管安心停留。

剩下的風雨，全都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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