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80章

次日，守拙堂一派平靜無波，下人往來有序，看上去與往日並無二致。可隻有馮氏近身的親信才能察覺，這份平靜之下，藏著一層誰也不願輕易戳破的隱秘。

一切的源頭，都在西跨院。

自昨日西跨院傳出春杏的驚呼，石碌便親自帶人守在院門之外，寸步不離。任憑府中之人如何探問，他都隻客客氣氣地擋回，半分不肯通融。

府裡的下人個個精明通透，見這般情形，早已猜到院中藏了事。隻是世子爺不曾開口，無人敢多嘴議論，更無人敢貿然擅闖。

一時間，整座安平侯府心照不宣，將西跨院隔成了一方安靜又隱秘的天地。

馮氏自那夜將滿心悔痛道出後，看似已恢復了當家主母的沉穩妥帖，手中卻從此佛珠不離。

這日清晨，馮氏端坐在廳房臨窗軟榻之上，麵前擺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水汽裊裊升騰，卻掩不住她眉宇間沉沉的思量。

她指尖緩緩摩挲著佛珠，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幾分瞭然。

自昨日起，瑾堯便頻頻往西跨院去，晨昏不離，眉宇間的疲憊與鬱結反倒消減不少。

這般反常行徑，如何能瞞得過她這個做母親的眼睛。

她不曾主動追問，卻也派了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翡翠，以送湯、送衣、送藥材的名義，前後兩次前往西跨院探看情況。

翡翠去得快，回來得也快，隻是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

“石碌依舊守在院門口，不許奴婢入內，隻回說院中一切平安，讓夫人不必掛心。”

翡翠躬身回稟完畢，便靜靜退到外間。

馮氏聞言，隻是淡淡一哂，指尖佛珠輕轉不停。她看向身側的秦嬤嬤，又似是在自言自語。

“自綰綰離世，瑾堯便像是被抽走了半條命。”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篤定，“他既不想我知曉，不想我插手，那我便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

馮氏輕輕一嘆，目光望向窗外朦朧的晨霧，語氣裡摻著為人母的通透與無奈。

而此刻的西跨院內，卻是另一番靜謐溫柔。

晨霧散盡，暖陽灑滿庭院，落在院中一方青石雕花石桌上，灑下一片溫暖碎金。

林莞自耳房出來，端坐在石凳之上，手中握著一支狼毫小筆，正一筆一畫慢慢習字。

這是她蘇醒之後，第一次嘗試用這具身體寫字。

指尖握著筆桿，生疏又僵硬，手腕微微發顫，落筆輕淺，遠不如當年那般流暢自如。可一筆一畫落在紙上，卻讓她紛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她在適應這具身體，適應這個身份，適應這場荒唐又真實的重生，也適應著——裝作記憶未復、懵懂無知的模樣。

隻是這份安定之下，依舊藏著一層化不開的心結。

這份心結，不隻是對馮氏，對侯府，更是對眼前這個人。

她抬眸，悄悄望向廊下。

傅瑾堯就坐在不遠處的廊榻上，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比昨日舒展了些許，眼底青黑漸淡。

他不曾說話，不曾打擾，隻是安安靜靜地望著她，目光落在她執筆的指尖、垂落的發梢，與微微蹙起的眉尖。

那目光太沉，太柔，太燙。

可越是這樣，林莞心底的抵觸與不安，便越是清晰。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

她是借林莞之身歸來的傅綰。

她身上藏著駭人聽聞的秘密，藏著無法言說的過往，藏著江南五年的屈辱與慘死。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可以毫無顧忌依賴他的傅綰，不再是他名正言順的妹妹。

她心裏有怨，對他有著本能的抵觸。

他待她越好，她越是不安。

他看她的眼神越是溫柔，她越是想要退縮。

“慢慢寫，不急，你的身子才剛好。”

低沉溫柔的聲音，在安靜的庭院裏輕輕響起，打斷了林莞紛亂的思緒。

傅瑾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

林莞握著筆的指尖微微一頓，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隻是垂著眸繼續一筆一畫地寫著，動作卻不自覺地僵硬了幾分。

那一絲細微的疏離，清晰得無法忽視。

傅瑾堯看在眼裏，心頭輕輕一澀，卻沒有逼她。

他比誰都清楚，她心裏有心結。

對母親馮氏，對侯府，對過去，對他。

她怕，她不安，她抵觸，她疏離，他全都懂。

當年是他沒能護住她，讓她在江南受盡苦楚，含恨而死。如今她好不容易回來，他怎捨得再逼她半分。

原諒也好，接納也罷，都要她心甘情願。

他能做的，隻有等。

等她放下防備，等她解開心結，等她願意再一次，毫無顧忌地依靠他。

林莞寫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手腕微酸，便輕輕擱下筆，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依舊沒有看傅瑾堯，隻是望著院中花木輕輕出神，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濃得化不開的複雜。

她在怕。

怕他待她的好，不過是出於對逝去妹妹的愧疚與補償。

更怕自己這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會再一次毫無防備地陷進去。

她對他，有思念，有依賴，有失而復得的慶幸，可同樣，也有怨，有怕，有無法言說的抵觸與距離。

這份心結，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心底，拔不出，也繞不開。

傅瑾堯靜靜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眸色沉沉，無聲嘆息。

他沒有上前，沒有追問，隻是依舊守在原地，用他沉默的方式，陪著她，護著她。

院門外，石碌嚴守如故。

正院裏，馮氏閉目不語。

西跨院內，一人安靜書寫，一人靜默守護。

一整座安平侯府，都維持著一種詭異又平和的默契。

無人戳破，無人追問，無人打擾。

陽光慢慢移過庭院，落在紙上，暈開淡淡的墨跡。

隻是這平靜之下，暗流早已湧動。

傅瑾堯日日守在西跨院，卻也常常在書房待到深夜，與心腹幕僚閉門密談，語聲低沉，無人知曉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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