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73章

這月餘來，傅瑾堯日漸清瘦，是安平侯府上下人人看在眼裏、卻又不敢多言的事。不過短短數十日，他肩背愈見單薄，往日挺拔如鬆的身形，如今竟透著掩不住的頹唐，連行走之間，都多了沉甸甸的沉鬱。

老夫人看在眼裏，背地裏暗自嘆息數回，紅著眼眶隻吩咐廚房，每日按時往淩雲閣送去一盞上好參湯，旁的話半句不多問。她心知，有些痛，勸不得，解不開，隻能由著他自己熬。

未時已過，淩雲閣內，窗扉半掩，風穿堂而過，卻驅不散滿室沉寂。

傅瑾堯在窗邊鋪著素色軟墊的圈椅中靜靜落座，身姿挺直，卻難掩一身疲憊。對麵，陸太醫正斂神為他診脈，三指輕搭在他腕間，神色沉穩，半晌不曾言語。

陸太醫緩緩收回手，抬眸望向傅瑾堯，語氣平淡無波，卻藏著幾分無奈：“世子，您是老夫行醫多年來，最難醫治的一類病人。方子按時服用，醫囑句句聽記，可心裏的關，半分也不肯過，身子又如何能好？”

傅瑾堯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扶手，一言不發。

“憂思過甚，夜不成寐。”陸太醫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沉重，“肝氣鬱結，心神耗損過重。世子，該放下的，終究要放下。您瞧瞧自己這身子，一日比一日虛虧，莫說往日習武騎射，便是尋常讀書久坐，都難以支撐。再不靜心靜養，疏解心結，入冬之後，必生大病。”

話音落下，屋內再度陷入死寂。

日影透過窗欞，將傅瑾堯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輪廓冷硬，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倦意與痛楚。良久，他才低低開口，聲音乾澀得幾乎不成調：“知道了。”

簡單三字，輕如羽毛，卻重得壓人喘不過氣。

陸太醫望著他孤峭冷寂的側影，滿心規勸，終是隻化作一聲沉沉嘆息。他行醫半生，見過太多被心事拖垮的人，偏偏如世子這般心結深種、自困於情的，最是無葯可解。

傅瑾堯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陸太醫身上。他麵上依舊平靜無波，眼底深處，卻尚有一縷微光不肯熄滅。

沉默片刻，他終於開口，問出了這一個月來沉沉壓在心頭的那句話。

“林姑娘，如何了？”

陸太醫一怔，隨即如實回道：“外傷已然痊癒，隻是氣血略虛，肝氣稍有不舒，除此之外，並無大礙。隻需安心靜養，少勞心神，入冬前再以幾劑溫補方子慢慢調理，身子便能恢復如常。”

傅瑾堯指尖微緊，聲音放得更緩，一字一頓，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林姑孃的失憶之症，可有法子……讓她想起來？”

陸太醫聞言，沉默許久。屋內空氣彷彿凝固，壓得人胸口發悶。

“失憶之症，成因萬千。”他緩緩開口，語氣鄭重，“有頭部外傷所致，有驟然驚懼所致，更有……心力交瘁至極，不願再記起前塵往事，是心在自我封閉。”

他抬眼，目光平和卻洞徹，直直望進傅瑾堯眼底：“此症非藥石可醫。若想恢復記憶，需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全。天時，是機緣；地利，是舊日熟悉之境；而人和——”

陸太醫頓了一頓，字字清晰。

“是她心底珍視之人，珍視之物。”

傅瑾堯身形猛地一僵，如遭重鎚，整個人定在原地，連呼吸都驟然一滯。

珍視之人，珍視之物。

這八個字，如一把利刃，直直紮進他心口最軟、也最痛的地方。

陸太醫緩緩起身，向他微微拱手：“世子，老夫言盡於此。林姑孃的調理方子，先前的大夫開得穩妥，老夫已看過，照方抓藥即可。隻是世子，千萬珍重自身，莫要再這般糟踐自己。”

說罷，他轉身走向門口。行至門邊時，腳步忽然一頓，終究沒有回頭，隻輕輕推開房門，邁步離去。

房門輕闔，隔絕了內外。

陸太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迴廊深處。

淩雲閣內，隻剩傅瑾堯獨自一人，立在滿室沉寂之中。明明是熟悉的居所，此刻卻空曠得讓人心慌。

他緩緩抬手，將掌心覆在眼瞼上，指腹微微用力，似要壓住眼底翻湧的酸澀，又似要擋住這滿室的孤獨。

陸太醫的話，還在耳邊一遍遍迴響。

而不久前，春杏向他回稟林莞近況的模樣，也驟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時春杏站在廊下，指尖緊緊攥著裙角，聲音又輕又顫。

“世子爺……奴婢發現……姑娘從前寫字，總愛把筆桿往左偏，阿莞也是這般；姑娘用完茶盞，總愛把杯蓋斜擱在盞沿，不留一絲縫隙，說要給茶水透氣，阿莞每次用完茶，也是這般擺法；姑娘從前繡花，綉錯了線從不拆，隻順手綉一片葉子遮掩過去，阿莞她……竟也是一樣。”

春杏說到最後，聲音微微發哽，眼底又驚又喜。

一樣的習慣，一樣的小動作，一樣刻在骨血裡的細節。

珍視之人，珍視之物。

傅瑾堯低低重複這八個字，聲音沙啞得如砂紙劃過粗木，帶著破碎的哽咽。

他忽然想起，綰綰的所有舊物，都還好好收在西跨院的正房裏。

這一夜，月色清寒，灑下滿地銀輝。傅瑾堯腳步不受控製地走向西跨院。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未掌燈，未喚人，甚至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待回過神時，人已靜靜立在庭院之中，眼前正是那把生了淡淡綠銹的銅鎖。

正房木門安安靜緊閉著，如同過去五年，從未開啟。

他就那樣立在廊下，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望了很久很久。

就在他轉身欲離時，身旁耳房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林莞立在門邊，肩上隨意披著一件素色薄衫，長發未束，如墨散落肩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她望著他，眼中隻有淺淺困惑，無驚，無怕。

他望著她，喉間發緊，一個字也答不出。

“世子。”

林莞輕軟的聲音，將他從無邊回憶與痛楚中輕輕拉回。她抬眸望著他，眼底除了困惑，還藏著一絲極淺、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切。

“你的臉色……很不好。”

傅瑾堯定定看著她。

月色下，她的眉眼陌生，衣著陌生，連神情都是陌生的。

她是侯府救下的孤女林莞，是一個與綰綰毫無關係的姑娘。

可那些刻在骨子裏的小動作，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溫柔，又時時刻刻在提醒他，她像極了綰綰。

心口翻湧的痛楚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卻隻是淡淡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無事。夜裏風涼，回去吧。”

林莞輕輕點頭，轉身走回門邊。

她伸手推門，指尖觸上微涼門框時，動作忽然一頓。

下一刻，她緩緩回過頭。

清冷月光籠罩著她，她望著廊下孤立的傅瑾堯，目光裏帶著一種奇異的、跨越了陌生的溫柔。

“世子。”她輕聲開口，語氣軟和，“夜裏涼，莫在外頭站太久。”

話音落，房門輕輕闔上。

將院內的月色，與院外的孤寂，一同隔在了門外。

傅瑾堯依舊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掠過庭院裏的海棠枝椏，發出聲響。月光冷清，灑在他肩頭，灑在緊閉的正房門上，灑在那把生了銹的銅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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