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燼，舊魂歸 第270章

侯府朱門前的白燈籠盡數換了新燭，素白燈影搖曳，夜夜燃至天光微亮，不曾有半分熄滅。

今日是五月初六，一個被欽天監反覆覈定的吉日——宜安葬。

距那道冰冷聖旨削去傅瑾堯官職已然過去八日；而距傅家嫡女傅綰綰離世，已是整整兩月有餘。

侯府如今風雨飄搖，人心惶惶，朝堂側目，世交緘默，情勢跌至穀底。可即便如此，傅家上下仍一致決意，綰綰的身後事，必須依侯府嫡女的舊例操辦，分毫不能簡。

五月初六，寅時三刻。

天際仍是一片濃墨般的漆黑，半點晨光未透。沉寂多日的安平侯府正門，在一片肅穆裡轟然洞開，沉重的木門發出低啞的聲響，劃破了淩晨的寂靜。

一具上等金絲楠木棺槨，自靈堂內被八位健壯僕役緩緩抬出，步伐沉穩，不敢有半分晃動。棺木漆麵沉厚如墨，泛著冷潤的光，棺首正中，精心鐫刻著一朵盛放的垂絲海棠，花瓣層層舒展，紋路細膩，灼灼如生。

傅瑾堯一身素白孝衣，獨行於棺槨正前。

衣擺邊角，早已沾染上靈堂上日夜不息的香灰。他走得極穩，每一步都精準踏在青石板的紋路之上，不疾不徐，身姿沉如磐石，肩背挺直，看不出半分失態。

隻是無人知曉，肋下那道舊傷，因連日守靈、操辦喪事、心力交瘁，早已隱隱作痛，痛感順著筋骨蔓延，鑽心刺骨。

可他毫不在意。

此刻他心中唯一念著的，隻有自己走得夠不夠慢。

他隻怕腳步稍快，驚擾了棺中她兩月來難得的清凈。

身後緊隨的，是傅瑾恆、傅瑾書等，再往後，是闔府主母與一眾僕役，人人素衣素服，垂首低眉，鴉雀無聲。

侯府正門外，長長的青石板長街兩側，早已站滿了前來路祭的世交舊友、姻親故舊，人人麵色哀慼，無人喧嘩，無人交談，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傅瑾堯自始至終沒有看兩側人群一眼。

他微微垂眸，目光定定望著前方，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向前走。

恍惚間，思緒驟然飄回很多年前。

那時綰綰尚在蹣跚學步。他攥著妹妹軟乎乎的小手，在廊下慢慢教她邁步。小綰綰走兩步便身形不穩，搖搖欲墜，可即便跌坐在地，也從不會哭，隻仰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滿是依賴與信任。

他總會立刻蹲下身，張開溫暖的雙臂，輕聲哄著：“綰綰，來，哥哥抱。”

那個穿著藕荷色襦裙的小小人兒，便會咯咯笑著，跌跌撞撞、義無反顧地朝他奔來，一頭撞進他懷裏，抱著他的脖頸不肯鬆手。

那時的風是暖的，陽光是軟的，他的綰綰，會笑著奔向他。

可如今，他走在冰冷的棺前。

棺中的綰綰，安安靜靜，再也不會睜開眼，再也不會笑著朝他奔來了。

一路沉默前行，辰時三刻，送葬隊伍終於抵達傅家祖墳山。

早已備好的墓穴，開在祖墳最側的位置，那是傅家未嫁嫡女的專屬歸葬之地，緊鄰先祖，可與列祖列宗同享四時香火，是傅家女子最尊貴的安息之所。

傅瑾堯肅立墓前，身姿依舊挺拔，目光沉沉地望著那方墓穴。

看著楠木棺槨被繩索緩緩吊起，平穩地落入墓穴之中；看著第一捧濕潤的黃土，輕輕覆上棺首那朵栩栩如生的海棠。

安平侯傅承煜緩步上前，親手捧起第一鍬黃土，這是父親送女兒最後一程的禮數。可指節觸及冰冷的泥土時，那雙穩如泰山的手，還是控製不住地輕輕抖了一下。

黃土緩緩落下，他僵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馮氏被於婉晴與朱氏兩位兒媳一左一右緊緊攙扶著，立在丈外之地。她死死攥著兒媳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凸起，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那方墓穴，望著一捧又一捧覆上去的黃土，望著棺首那朵盛放的海棠，一點一點被塵土掩埋，最終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柳氏被寶珠穩穩扶著，在墓前深深福下身去，彎著腰，脊背弓起，久久不曾直起。

寶珠分明看見，母親的肩頭在微微顫抖，壓抑的悲慟幾乎要溢位來，卻自始至終聽不見半點哭聲，隻將所有心碎，都悶在了心底。

未時初，葬禮禮數盡數完畢。

眾人依次起身，沉默下山，祖墳山上漸漸隻剩下風聲與鬆柏輕響。

傅承煜在墓前佇立良久，最終朝那方新土深深一揖，轉身決然離去。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便再也撐不住侯府主君的體麵。

馮氏被兒媳攙著，一步三回頭，目光死死黏在那方越來越遠的墓穴上，望著那朵被黃土徹底覆蓋的海棠，淚水終於無聲滑落。

柳氏被寶珠扶上馬車時，再也撐不住滿心的悲慼，伏在女兒肩頭，泄出一聲極輕、極啞的哽咽，那是壓抑了整整一日、幾乎要將人窒息的哭聲，細碎又絕望，隨著馬車轔轔遠去，漸漸消散在山間。

送葬的人陸續離開，祖墳山重歸寂靜，隻剩風吹鬆柏，沙沙作響。

唯有傅瑾堯，依舊長身肅立在墓前，一動不動。

傅瑾恆遠遠立在山道旁，既不敢近前打擾，也不忍獨自離去，便靜靜守著，陪著兄長承受這錐心之痛。

日頭漸漸西斜，暖光慢慢變冷。

山間鬆柏的影子被拉得漫長，一道一道，交錯覆在那方鬆軟的新土之上，斑駁冷清。

傅瑾堯望著墓前那方新立的素碑，碑身光潔，隻簡簡單單鐫著七個字：傅氏女綰綰之墓。

他就那樣站著，從日中站到日暮，從天光朗朗站到暮色四合。

久到傅瑾恆緩步上前，壓低聲音，輕輕喚了一句：“哥……”

傅瑾堯緩緩開口，聲音極低。

“綰綰。”

他頓了頓，喉間微澀，鼻尖發酸，連日來強撐的冷靜，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哥哥送你到這裏。”

他緩緩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碑麵那七個冰冷的刻字，凹槽裡的涼意順著指尖漫入肌膚，一路蔓延，直抵心口，凍得他渾身發顫。

“再委屈你一次。”

聲音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破碎。

“等等哥哥。”

一旁的傅瑾恆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心疼。

山風驟然再起，鬆濤嗚咽，如泣如訴，響徹整座祖墳山。

傅瑾堯緩緩屈膝，跪在那方新土之前，跪在那方素碑之前，跪在他親手為綰綰點燃的長明燈，再也照不到的地方。

這一路，他走得極穩，站得極直，說話做事，從未有過半分顫抖。

因為他不能倒，不能哭，不能失態。

可此刻，他望著碑上那七個字。

望著那方再也不會回應他、再也不會對他笑、再也不會喊他哥哥的素碑。

連日來的隱忍、悲痛、自責、不甘，與兩月來的思念，瞬間衝破所有防線。

他終於，卸下了所有身份，卸下了所有堅強。

在無人看見的暮色裡，無聲地、洶湧地、潰不成軍。

淚水無聲滾落，砸在冰冷的墓碑上，碎成一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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